苏妩终于从舷梯上走下来，踩进灰红色的尘土里。
她停在格维尔面前，语气轻描淡写。
“另外，把厄弥斯星过去十年的财政账本、矿区账本、星港维修记录、行政厅物资调度单，今晚之前全部送到我住的地方。”
“这……”
格维尔额头渗出冷汗。
“维兰特小姐，您刚来，很多事情不了解。行政厅的账目程序复杂，短时间恐怕……”
“那就通宵整理。”
苏妩打断他。
她抬眸，紫罗兰色的眼睛漂亮又危险。
“我不喜欢等。”
格维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所谓的流放犯并没有因为被送到厄弥斯而失势。
她带着皇室护卫队，带着帝国元帅，带着一艘足够碾压边境绝大多数舰船的私人星舰，甚至还握着足以直接接管行政厅的开发令。
她不是被扔来等死的，她是来抢权的。
“当然。”格维尔低下头，勉强笑道，“我会尽快安排。”
“很好。”
苏妩从他身边走过。
格维尔正要松一口气，身后却又传来她的声音。
“对了。”
格维尔僵硬地回头。
“我的住处呢？”
格维尔立刻道：“行政厅已经为您安排了原总督庄园——”
“是残庄园。”霍修冷冷开口，他刚刚接收完地方资料的终端投影在半空，“三年前被评定为危房，供能系统报废，净水配额为零，地下室还有两笔未结清的维修债务。”
格维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苏妩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关系，我就住那儿。”
格维尔愣住。
苏妩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粒灰尘：“正好让我看看，这颗星球的账，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风暴在她身后呼啸而过，不远处的废矿区深处，一道无人看见的暗银色光芒隔着层层尘土与岩层，短暂地亮了一下。
————
厄弥斯星的总督庄园，准确来说，应该叫前总督庄园。
它坐落在旧星港西侧一片低矮的岩丘上，原本是为了方便历任代理总督往返行政厅和矿区而建。只是如今，庄园外墙被风沙磨得失去本色，大片玻璃穹顶碎裂，院墙内的枯藤早已被尘土埋了大半。
悬浮车停下时，霍修看着终端上弹出的危房报告，脸色难看得几乎能结冰。
“供能系统故障率73%，净水循环停摆，外层防护罩损坏，地下仓库积水。”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格维尔。
“这就是你为临时开发者准备的住处？”
格维尔额角冒汗，连忙赔笑：“霍副官，庄园确实年久失修，但这里毕竟是总督辖区内规格最高的居所，只是厄弥斯财政紧张，维修申请已经递交很多次，一直没有批下来……”
“没批下来？”
苏妩从车上走下来，抬眼看向那栋破败的建筑。
风沙卷过她黑色裙摆，庄园门口那块早已褪色的铭牌斜挂着，上面还能勉强看清几个字。
【边境行政署·厄弥斯总督居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格维尔，这里上一次住人是什么时候？”
格维尔愣了愣。
“呃……上一任代理总督卸任后，已经空置了三年。”
“三年。”
苏妩轻轻重复，似笑非笑。
“你自己住在哪儿？”
格维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住在行政厅附属官邸，那里离办公区更近，便于处理公务。”
“原来如此。”
苏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可她越是不追问，格维尔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本以为这个从帝都空降下来的贵族小姐会先为了住处发一场脾气，只要她闹起来，他就有的是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流放犯第一天抵达厄弥斯，就仗着身份苛待行政官，强占地方资源。
偏偏苏妩只看了他一眼，就平静地接受了。
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他不安。
“霍修。”
苏妩抬步往庄园内走。
“在。”
“派两个人检查功能和防护罩，剩下的人封锁仓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东西都不能从这里搬出去。”
霍修眸色微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
格维尔的表情终于变了。
“维兰特小姐，这里只是废弃庄园，里面没有什么值得……”
“你紧张什么？”
苏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站在风沙里，眉眼间带着一点很浅的笑，语气却轻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刚到自己的地盘，想看看前任主人给我留下了些什么。”
格维尔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苏妩没有再理他，推开了庄园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吊灯只剩下半边，地毯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角堆着几台报废的清洁机器人，正无声地蒙着灰。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窗外灰红色的风暴透进来，把整个大厅映得阴沉压抑。
霍修皱起眉。
“这里不能住。”
“能住。”
苏妩抬手，打开庄园主控终端。
老旧系统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在她面前弹出一片闪烁的蓝光。
【身份识别中……】
【原最高权限：厄弥斯代理总督。】
【检测到临时开发令。】
【权限转移中……】
进度条缓慢向前爬，格维尔站在门外盯着那片蓝光，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庄园的主控权限一旦被苏妩正式接管，他留在这里的很多东西就未必藏得住了。
“小姐。”
莱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妩偏过头。
他没有跟霍修一起守在门外，而是扶着门框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经过刚刚降落时的颠簸，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银白色的短发却有些凌乱。
他看向庄园内的老旧终端系统，眸色冷静：“这栋庄园的能源残留不对。”
苏妩挑眉：“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军部旧式驻地系统和民用庄园系统，底层功能逻辑不同。”
莱恩缓缓走近。
“这里的防护罩和主能源的确坏了，但地下还有一条独立供能线路，一直在运行。”
霍修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护卫队。
“封锁地下，检查所有暗门和独立线路，不允许格维尔的人靠近。”
“是！”
格维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苏妩看着他，忽然笑了。
“格维尔总督，你不是说庄园供能系统报废了吗？”
格维尔的喉结滚了滚，强撑道：“可能是……可能是旧系统还有残余能源，没有完全断开。”
“那正好。”
苏妩轻描淡写地说。
“维修的钱省了。”
她转身，继续看向主控终端。
【权限转移完成。】
【欢迎您，厄弥斯星临时开发者，塞西莉亚·维兰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