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
陈旺和周福下地第三天。
这天沈青禾安排了堆肥展示。她把合作社的三口堆肥坑都打开,让陈家村的人看。堆肥坑建在仓库后面——三口,每口六尺见方,三尺深。一口是豆渣堆肥,一口是猪粪堆肥,一口是混合堆肥。每口坑上都盖着稻草——保热,防雨。
陈旺,你看。沈青禾掀开豆渣堆肥坑上的稻草。一股热气冒出来——发酵产生的热量。坑里的豆渣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深棕色,质地松软,没有臭味。豆渣堆肥,周期二十天。每天翻一次,让热气散掉。翻不够,里层会发霉。翻多了,温度不够——发酵不充分。
陈旺蹲下来,用手捞了一把堆肥。肥在手里是温的——约四十度。他闻了闻。没有臭味,只有淡淡的发酵味——像酒糟。
这个肥——施到地里,一亩要多少?
底肥三百斤,追肥一百五十斤。沈青禾说,底肥翻地的时候混进土里,追肥撒在苗根旁——离根两寸,太近了烧根。太远了没用。
周福也蹲下来。他捞了一把猪粪堆肥——颜色更深,几乎是黑的。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肥比豆渣肥劲大。
沈青禾说,猪粪肥劲大,但烧根风险也大。追肥的量要比豆渣肥减三成。
周福点了点头。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的手指有茧——是锄头磨的,不是笔磨的。
青禾丫头,他说,我在陈家村也堆过肥。但堆出来的和你的不一样——我堆的,发臭。为什么?
太湿了。沈青禾说,堆肥不能泡在水里。你堆的时候,是不是没盖稻草?
没盖——我觉得盖了不透气。
稻草不是用来闷的——是用来挡雨和保热的。雨淋了,肥就湿了。湿了,厌氧菌繁殖——就有臭味。好堆肥,是不臭的。
周福想了想。还有——我堆肥的料,只有猪粪。你这里有豆渣、有混合。混合的——比单一的好?
沈青禾说,豆渣提供碳,猪粪提供氮。碳和氮的比例对了,发酵效率最高。单一肥——东西不够。地和人一样,光吃一样东西,长不壮。
周福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我种了十年地——这些,没人教过我。
以后你教别人。沈青禾说。
周福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小,但此刻亮了一下——不是感激。是一种她认得的表情——找到了。找到了可以做的事情。
陈旺在旁边记笔记。他用的是一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泥——泥上用手指写字。他识字不多,但比周福多。他在泥板上写了一个字:碳。又写了一个字:氮。他看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碳和氮——他抬头看沈青禾。这俩字怎么写?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指在泥板上写了一遍。
碳——石字旁,下面一个炎。氮——气字头,下面一个炎。你记住炎字——两个火叠起来。碳和氮,都是地里的火。火烧得好,苗壮。火烧不好,苗蔫。
陈旺看着泥板上的字。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又写了一遍——歪歪扭扭,但笔画没错。
碳。氮。碳和氮——是地里的火。他记下了。
沈青禾站起来。她把堆肥坑的稻草重新盖好。
下午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沈青禾说,堆肥和没堆肥的差别。
下午。
沈青禾把他们带到试验田边。试验田的东头有一小片地——约一分——是她故意留的。这片地没有施堆肥,只翻了一遍土,种的是和改良田一样的种子。
你们看这两片地。她指着对比区的两排麦苗。左边的——施了堆肥。右边的——没施。
陈旺和周福蹲下去看。
左边的苗——高约三寸半,叶色深绿,叶片宽厚。茎秆粗壮,捏上去有弹性——不是硬邦邦的,是有韧劲的。拔一株来看,根部须根多,扎得深。
右边的苗——高约两寸,叶色淡绿带黄,叶片窄薄。茎秆细,捏上去软绵绵的。拔一株看,根部须根少,只扎了不到两寸深。
周福把两株苗放在一起比。他看了很久。
差了一半。他说。
不是种子的问题。沈青禾接过他手里的苗。种子是一样的。差的是土。土里有没有肥——苗用根说话。
陈旺站起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后怕。
青禾丫头,他的声音低了。我家去年的麦子——就是右边这个样子。矮,黄,细。我以为是我运气不好。不是。是土不行。
土可以改。沈青禾说,堆肥三年,瘦地变好地。你用一年的堆肥,第二年就能看到变化。头年苗高两寸,第二年苗高三寸——一年一寸。三年之后,你家的地和这里的改良田——一样。
三年。陈旺重复。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我从三十二岁等到三十五岁。值。
沈青禾看着他。他说的时候,不是因为相信她的话——是因为他看到了。左边的苗和右边的苗——差了一半。不是口头说的,是长在地里的。
还有一件事。沈青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几粒黄豆——颗粒饱满,颜色金黄。这是去年冬天,我用改良法种的黄豆。跟合作社的老法子——比一下产量。你们猜差多少?
两成?陈旺猜。
五成。沈青禾说,老法子一亩收一百二十斤豆。改良法收一百八十斤。多六十斤。
六十斤豆——周福倒吸一口气。够一家三口吃半年。
沈青禾把黄豆放回布袋里。所以改良法不是小麦的法子——是大豆的、高粱的、芝麻的。土好了,什么种子都多收。关键是土。
陈旺和周福站着没动。他们看着这片对比田——左边绿油油的,右边黄蔫蔫的。同一天种下的,同一个太阳晒着,同一场雨水浇着。但长出来——是两个世界的苗。
把这法子带回去。陈旺说。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跟沈青禾说,是在跟自己说。带回去。
傍晚。
沈青禾去裴长渊那儿练箭。五十箭。今天比昨天又远了几步——靶子在更远的地方,风吹得更明显。她看树叶,看草尖,看栅栏上的布条——每一处都在告诉她风吹的方向。
第一箭——偏了两寸。她调整。第二箭——偏了一寸。她再调整。第三箭——中了红心。
进步很快。裴长渊说。
不是快。沈青禾说,是学会了看。
看——不是学一次就会。裴长渊把箭壶递给她。看一次,学一次。看一百次,学一百次。每次的风不一样——你每次都要重新看。
沈青禾接过箭壶。她抽了一支箭,搭上弦。这次她没有急着射——她先看树叶,再看草尖,最后看栅栏上的布条。三处看完了,心里有了数。
放箭。
中了。红心。
她放下弓。
裴长渊。
你以前在军中——也教新兵看风?
裴长渊说,但新兵没有耐心。他们只想射,不想看。射不准,就说是弓不好。弓好,是箭不好。箭好,是风不好。永远不是自己不好。
后来呢?
后来——裴长渊顿了一下。后来愿意看的人,活下来了。不愿意看的——
他没有说完。但他不用说完。
沈青禾把弓递给他。
我明天继续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裴长渊,你手上的硬块——泡热水了没有?
裴长渊愣了一下。他把右手翻过来——手掌朝上。虎口的疤——还是老样子。还没。
今天就泡。沈青禾说,不是明天。不是改天。是今天。
裴长渊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点了头。
好。今天。
沈青禾走了。走到半路,她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裴长渊。是另一个方向。她扭头——翠花婶从隔壁的小路跑过来,喘着气。
青禾丫头!青禾丫头!
翠花婶,慢点说。
翠花婶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赵铁柱家的渠——又堵了。不是稻草——这次是石头。三块石头,塞在渠中间。水完全断了。赵铁柱气不过,要去陈家村找人算账——他说是陈家村的人堵的。
陈家村?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说陈家村?
赵铁柱说——陈家村的人来了三天,渠就堵了两次。以前从来不堵。肯定是他们——学走了改良法,回头就来害人。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站了几息,然后往赵铁柱家走。
赵铁柱站在田边。他的脸涨红了,手里握着一根锄头柄——握得发白。渠边的石头上,他老婆拦着他。
我去找他们!赵铁柱吼着。学了我的法子,回头堵我的渠——这是人干的事?
不是陈家村的人。沈青禾走到他面前。
赵铁柱猛地扭头。他看见沈青禾,火气顿了一下——没有全消,但收了一点。
怎么不是?他们来之前,我家的渠从来不堵。他们来了三天,堵了两次——
第一次是稻草,第二次是石头。手法不一样。沈青禾蹲下来,看了看渠里的石头。石头不大——约巴掌大小,褐色,表面有青苔。她用手摸了摸——青苔是湿的。这石头,是从旧河里搬来的。旧河离你家地有半里远。搬三块石头走半里路——不是一个人干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
你是说——两个人?
至少两个人。沈青禾站起来。她看了看周围的脚印。渠边的泥地上有脚印——乱。赵铁柱的、他老婆的、邻居的——还有两对脚印。一对大,一对小。大的脚印深——是个壮汉。小的脚印浅——是个瘦子。
这两个人——一个壮,一个瘦。壮的踩深,瘦的踩浅。她指着脚印。陈旺是壮汉。但周福不是瘦子——他是中等个子。而且,他们今天下午都在合作社仓库——李大牛教他们翻地,我和赵里正都在场。他们没离开过。
赵铁柱的脸从红变白。他低头看了看脚印。
不是他们——那是谁?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肯定不是陈家村的人。陈家村来学手艺——他们有求于我们。他们堵渠,坏自己的事。
赵铁柱沉默了几息。他把锄头柄从手里松开——手指僵硬。他老婆在旁边把锄头接走,眼里还有泪。
那会是谁?赵铁柱的声音哑了。我家在村里没有仇人。
沈青禾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上次大伯父堵渠,用的是稻草+砖头。这一次,换成石头。手法变了,不像是同一个人干的。
铁柱哥,她说,你明天去找赵里正——把这两次堵渠的事都说清楚。村里出个告示:合作社的渠,谁敢堵,按乡约第九条处理——罚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赵铁柱瞪大眼。罚这么重——
不重。沈青禾说,堵渠不是偷东西。是断人活路。断人活路的——罚得起。
赵铁柱看着她。约五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去找里正。
沈青禾转身走回村。走到村口,她看见陈旺和周福站在仓库门口。陈旺的脸不好看——他大概听到了风声。
沈姑娘,陈旺的声音有点紧。我听说——有人说渠是我们堵的。
已经查清楚了。沈青禾说,不是你们。
陈旺的肩膀松了一下——他显然憋了一口气。周福在旁边也松了口气。两人刚才一直站在仓库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回不回去解释?不解释,怕被人恨。解释了,人家未必信。
沈姑娘,陈旺说,我们来学手艺,是真心想学的。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沈青禾说,你们不堵渠——因为堵了渠,我教不成你们。教不成你们,你们就学不会改良法。学不会改良法——你们白跑一趟。你们没那么傻。
陈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短,但真。
你说得对。我们没那么傻。
沈青禾走进仓库。仓库里,李大牛在称明天的种子。她走到墙角,拿起地上的两块石头——是从赵铁柱家渠里搬回来的。石头上的青苔已经干了。
她把石头翻过来。石头背面有一条划痕——细,但深。不是自然裂的。是刀尖划的。
她把石头放进口袋里。留着。
回到家,她拿出两块石头放在桌上。柳氏看见了,问哪来的。她说渠里搬的。柳氏没追问。沈青禾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石头表面——青苔干了以后,石头变回了普通的褐色。她把石头转了一下,月光落在背面那道划痕上。划痕——她认得。上次栅栏上木条的刻痕也是这样的。不是同一个人的手法。是另外一把刀。另外一把刀——另外一个人。她把石头放进空间里。空间角落里,匣子的微光在石头表面映了一下,在划痕上停住,像光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她把手掌张开。绿线,又长了一点——约一寸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打在手心上。绿线在月光下发了一下光。然后暗了。她把手握住。不急。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