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
陈家村的人学满七天。临走那天早上，沈青禾给他们准备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本手写的小册子。
册子是孙文远帮忙抄的。内容是她口述的——选种、泡种、深翻、底肥、追肥、看水、收割。七步，每一步都写清楚了。字不大，但工整。封面是空白的——没有题字。
这本册子，沈青禾递到陈旺手里。是改良法的七步规程。你回去以后，按这个做。做到第六步——看水——的时候，如果苗出问题，派人来叫我。
陈旺接过册子。他的手有点抖。纸不厚——约六页。但在他手里，比一袋种子重。
沈姑娘，他说，我们村的人——以后还你。
还什么？
还粮食。他说，今年秋收，如果产量上来了——我让陈里正给青石村送一百斤麦子。不是抵学费，是谢。
沈青禾没有推辞。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们的麦子。
陈旺和周福背上铺盖卷。临走之前，周福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烤红薯。红薯还温着——是他早上在灶上烤的。
沈姑娘，他把布包递过来。红薯——我自己烤的。不值钱，但心意。
沈青禾接过红薯。红薯的皮有点焦，但掰开一看——里面是金黄色的，冒出热气和甜味。
谢谢。她把红薯分了一半给青苗——青苗在仓库旁边画渠。青苗咬了一口，满嘴甜味。笑着说。
陈旺和周福走了。两人沿着村口的路往北走，步子快。沈青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周福的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一点——不多。但确实直了。
你觉得他们能种好？赵里正走到她旁边。
沈青禾说，陈旺识字，周福有经验。两人的长处加起来——够了。
如果种不好呢？
种不好——我过去。帮他找问题。土的问题改土，水的问题改水。种子的问题换种。她顿了顿。只要不是天的问题——都改得了。
赵里正捋了捋胡子。天的问题——
天的问题，我没办法。但天的问题不会年年有。
赵里正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旺和周福的背影。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青禾丫头，他说，你把这改良法传出去了——就回不了头了。如果他们种不好，陈家村的人会怪青石村。到时候不光是赔粮食的问题——是两村的关系。
知道。沈青禾说，但里正——改良法如果不传出去，就只在青石村的八十五亩地上管用。全县的荒地、差地、瘦地——比青石村多几十倍。传出去，管用的不止八十五亩。
赵里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想的是全县。我一个里正——想的是全村。差太多了。
不差。沈青禾说，全县——也是从全村开始的。
她转身走回仓库。
下午。
沈青禾示范选种流程。她让李大牛在仓库门口支了一张长桌。桌上放了三样东西：一盆盐水、一盆清水、一个竹筛。
泡盐水选种——是改良法的第一步。她对着面前三十多人说。不只是合作社的社员——村里没有加入合作社的人也来看了。好奇心，或者怀疑——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来了。
她从袋子里捧出一把麦种。种子混在一起——有饱满的，有瘪的，有破的，有虫蛀的。
旧法——是把这一把全撒到地里。她把麦种撒在桌上。种子散开了，饱满的和瘪的混在一起。你们看——瘪的和饱满的，一起下地。瘪的发芽慢，抢水抢光但产量低。饱满的——被瘪的抢了水，也长不好。
她拿起桌上的竹筛，把麦种倒进去。
第一步——去杂。用竹筛筛一遍，碎草、砂石、虫子尸体——全筛掉。
她端着竹筛，左右晃动。轻的碎草飘出来，砂石从筛孔漏下去。留在筛里的——是干净的麦种。
第二步——泡盐水。
她把盐水盆端到桌前。盐水是提前配好的——约十分之一的盐浓度。她用一根筷子搅了一下。
这盆水——比河里的水咸。咸到什么程度？新鲜鸡蛋放进去——浮起来的程度。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生鸡蛋，轻轻放进盐水里。鸡蛋没有沉底——它悬在中间，往下沉了一点，但没有触底。
看到没有？鸡蛋半浮——盐度刚好。太咸了，会烧种子。太淡了，瘪粒不会浮起来。
她把鸡蛋捞出来。然后把竹筛里的麦种倒进盐水盆里。
第三步——等。
约三十息。
种子在盐水里分开了。饱满的沉在盆底。瘪的浮在水面。虫蛀的——半浮半沉。
她用筷子把浮在水面的瘪粒捞出来——一小把。又把半浮半沉的虫蛀粒挑出来——八九颗。最后，她把盆底的饱满种子捞出来，放进清水盆里。
第四步——清水冲洗。把盐味洗掉。不洗——种子会被盐烧死。
她在清水里搅了几下，然后捞出来，摊在竹筛上。种子，颗颗饱满。粒粒晶莹。阳光下，每一颗都泛着微微的光。
这就是选种。她拿起竹筛，让周围的人都看。一亩地，需要约十五斤种子。十五斤种子——按旧法，瘪粒约三斤。三斤瘪粒——不出苗。浪费了。选种淘汰瘪粒——十五斤种子里只用十二斤。三斤瘪粒淘汰了，省下的种子可以多种两分地。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举手——她是赵铁柱的娘，村里人都叫她赵婶。
青禾丫头，这法子好是好——但盐水泡种，废盐。盐贵——泡一亩地的种子，要多少盐？
三两。沈青禾说，三两盐——市价两文。两文钱，淘汰三斤瘪粒。三斤瘪粒不下地，省出了十二斤好种的利用率。省出的——够种两分地。两分地秋收多打约十五斤麦子。十五斤麦子——市价约四十文。花两文，赚四十文——划不划算？
赵婶沉默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划算。她说。
还有一条——沈青禾把竹筛放回桌上。泡过盐水的种子，不容易得病。盐是杀菌的。种皮上的病菌——被盐水杀死。苗出来更壮，病害更少。这是盐水选种的第二个好处。
第三个好处——她拿起一粒饱满的种子。泡过盐水的种子，吸水更快。下地以后，比不泡盐水的早出苗半天。半天——赶在虫害高发期之前。少被虫吃，多活几株。
她放下种子。
二文钱——换来淘汰瘪粒、杀菌、早出苗。三个好处。一个好处值一文不到。婶，你说这钱值不值？
赵婶点了头。周围的人也点了头。
陈老三从人群后面挤上前。他拿起一粒泡过盐水的种子，在手里掂了一下。重。他又拿起一粒没泡过的——轻。
青禾丫头，他说，你那天在春耕会上说的——每一步都做齐。我现在明白了。选种——第一步。你第一步就做这么细。
第一步不细——后面九步白做。沈青禾说，地基歪了，房子盖不成。种子差了，再好的土也没用。
陈老三把种子放下。他沉默了几息。
我家的高坡地——还没泡种。我今天回去就泡。
沈青禾说，盐水比例记住了？鸡蛋半浮。
记住了。
人群散了。但桌子旁边还围了一圈人——没散完。有人要试。有人要问。有人只是站在旁边看。沈青禾站在桌前，一个一个回答。
盐水比例——我再说一遍：半锅水加三把盐。不用量杯——看鸡蛋。鸡蛋放进去不沉底，也不全浮——半浮。就是对的。
泡种时间——一个时辰。不能超过。超过了，种子吸水太多，烂掉。
泡完以后——马上用清水冲两遍。冲不干净，种子带盐，下地就死。
她一遍一遍说。声音渐渐哑了。
傍晚。
人都散了。沈青禾坐在仓库门口，嗓子发干。柳氏端了一碗水来——温的，加了蜂蜜。
禾儿，喝水。
沈青禾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甜——甜进嗓子。
娘，您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你每次说话说多了——都这样。柳氏坐在她旁边。小时候，你给青苗讲故事——讲完了嗓子就哑。我给你泡蜂糖水。
沈青禾愣了一下。那是的事——不是她的记忆。但柳氏记得。
她说，小时候的事——您都记得？
记得。柳氏低下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三岁才开口叫人——叫的第一声是。声音小——像蚊子。后来你爹说你是个闷葫芦。但我不觉得——你不是闷。你是想好了再说。
沈青禾看着她。柳氏的眼角有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不是老了。是以前没注意。以前柳氏总是低着头，不注意看她的脸。现在柳氏抬头了——抬头了，皱纹就看见了。
娘，您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柳氏顿了一下。以前我怕你。你变了——会赚钱、会种地、会跟祖母说话。我不敢信。我以为是别人——占了我女儿的壳子。
沈青禾的手一紧。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但后来——柳氏的声音很轻。后来我看见你半夜爬起来去磨豆腐。看见你手指被豆浆烫了泡。看见你站在祖母面前——替我说话。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壳子里——还是我女儿。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把碗放在地上，握住柳氏的手。柳氏的手——以前是软的，现在硬了。配卤汁、翻菜地、烧灶——手硬了。
她说，我让您当卤汁师傅——累不累？
不累。柳氏说，以前做家务——没人问我累不累。现在做卤汁——你每天问。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活。现在是工。柳氏的声音颤，但没有哭。工——有工钱。有工钱，就不是白干的。不是白干的——腰就直了。
沈青禾把柳氏的手握住。握了约五息。
娘，以后您的工钱——每月涨十文。
涨十文？柳氏愣了一下。不用——
不是不用。沈青禾说，是应该。卤汁师傅——是技术活。技术活——就该比帮工的工钱高。
柳氏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小，但眼角的皱纹动了。
好。我涨工钱。
沈青禾松开手。她站起来，把碗还给柳氏。
娘，我去田里看一圈。晚饭等我。
沈青禾走进夜色里。手里的碗温着。嗓子不哑了。
她走到试验田边。月光下，改良麦苗一株一株排开——像一支站得很齐的队伍。她蹲下来，摸了一株苗的叶子。叶片厚实，叶尖微微往右偏——不是因为风。是苗自己在转。空间里的大豆苗也是这么转的——向着灵泉的方向。
她把手掌张开，放在苗旁边。月光下，掌心的绿线微微发亮。苗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往她手掌的方向弯了。弯了约一小寸。她把手收回来。苗又直回去了。她站起来，看着整片田。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匣子上的字还在——灵田可扩，功德为引。功德——是她让别人受益的量度。受益的人越多，功德越多。功德越多——能做的事越多。
她从怀里掏出孙文远抄的那本小册子的底稿。纸上只有两个字——选种。她把纸折起来。今天教了三十多人选种。明天教什么？泡种。一步一步教。一步一步传。传出去——传出去，功德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