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
发种的第二天,陈老三来了。
他一大早就站在合作社的仓库门口。仓库里,李大牛在称种子。一袋一袋的改良种——泡过盐水、晾干、装袋。每袋五十斤,袋子上写着名字。
陈老三没进去。他站在门外,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走进仓库。
大牛,他的声音还是粗。我的种子——称好了?
称好了。李大牛指了指墙角的三袋。陈三叔,三袋,一百五十斤。你家的三亩地,够用。
陈老三走过去。他打开一袋,伸手捞出一把种子。种子颗粒饱满,表面有淡淡的盐霜——是泡过盐水的痕迹。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味。他又用牙咬了一粒——。硬。饱满的种子咬起来都是这个声。
好种。他把种子放回袋子里。但他的手没离开袋子——他摸着袋口,沉默了几息。
大牛,他说,青禾丫头在哪儿?
在田里。李大牛说,今天新田开耕,她在赵铁柱家的地。
陈老三点了点头。他出了仓库,往赵铁柱家的田走。赵铁柱的田在村西——两亩,紧挨着合作社的试验田。沈青禾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了刻度——每五寸一个标记。她在教赵铁柱深翻的深度。
翻一尺。她用竹竿戳进土里。看见没?竹竿上的第一道线——就是一尺。翻不够一尺,根系扎不深。扎不深,灌浆期缺水——产量降一成。
赵铁柱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子壮,但种地是跟老辈学的——老辈说翻七八寸就够了。他看着竹竿上的刻度,挠了挠头。
七八寸和一尺——就差两寸,能差一成?
沈青禾蹲下去,用手扒开一株试验田的苗根。根扎了约三寸深。她又扒开一株旧法田的苗根——只有两寸。差一寸根,到灌浆期差三成水。三成水,差一成产量。一成——就是你去年总收成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够你家吃二十天。
赵铁柱看着两根苗根。看了约五息。然后他拿起锄头。
我翻一尺。
他开始翻地。锄头举起来,砸下去,土翻起来。他翻得认真——每一锄都看深度。沈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姿势不太对——腰弯得太低,这样翻半天腰就废了。
腰直一点。她说,腿发力,不是腰发力。腿发力,翻一天不累。腰发力,翻半天就直不起来。
赵铁柱试了一下——按她说的,腿发力。果然省力。他翻地的速度快了。
陈老三走到田边。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赵铁柱翻地的样子——他认得。三十年前,他也是这么翻的——腰弯着,腿不用力,翻半天就喘。后来他自己改过来了。但不是有人教——是腰疼了两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青禾丫头,陈老三说。
沈青禾回头。陈三叔,什么事?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陈老三指了指赵铁柱的田。你这改良法,真的在哪块地上都能多收六成?
不是哪块地。沈青禾说,是什么地。好地——河滩平田,底肥足,多收六成没问题。差地——高坡旱地,底肥薄——多收四成。
四成?陈老三沉默了几息。他家有三亩地——一亩河滩平田,两亩高坡旱地。那我的高坡地——只能多收四成?
四成。沈青禾说,但四成也不少。你一亩高坡地,以前收九十斤。四成——多收三十六斤。三亩地的三十六斤——一百零八斤。够你一个人吃两个月。
陈老三没有反驳。他知道沈青禾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不服——凭什么河滩地多收六成,高坡地只多收四成?
我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我的河滩地,按你的改良法种。高坡地——我按我的老法子种。秋收的时候,我比一下。你的改良法在好地上多收六成——我认。你的改良法在差地上多收四成——我也认。但我不信差地只有四成。
沈青禾看着陈老三。他的眼神认真——不是找茬。是真想验证。
她说,秋收的时候,你在河滩地按改良法种,高坡地按你的老法子种。咱们比一下——差地能多收多少。
陈老三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青禾叫住他。陈三叔,你既然要比,就比得公平点——你高坡地用的老法子,也做一遍深翻。
深翻?陈老三皱眉。老法子不深翻。
不是让你按改良法的深度——你翻八寸就行。泡种和追肥不做。但深翻做一下。这样比的不是深翻的差别——是泡种和追肥的差别。
陈老三想了想。行。深翻八寸——老法子也做。公平。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快——急着回去翻地。
赵铁柱在田里抬起头。陈三叔不服?
不服。沈青禾说,但不服是好事——不服,才肯认真做。认真做,产量才上得来。
他要是比你收得多呢?
比我收得多——沈青禾想了一下。比我收得多,说明他的老法子有我不知道的窍门。我学他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学他的?你教人的——反过来学别人的?
种地这事,沈青禾说,没有谁一定比谁强。老农种了一辈子,他们有他们的经验。我的改良法是从试验里来的——他们的经验是从一辈子里来的。一辈子比试验长。
赵铁柱想了想。他没再说话,继续翻地。锄头举起来,砸下去。他现在的姿势对了——腿发力,腰不弯。翻地的声音比之前稳了。
沈青禾离开赵铁柱的田,去了合作社的试验田。试验田里,王全在追第二次肥。他把堆肥一铲一铲撒在苗根旁——撒得均匀,每株苗的量差不多。沈青禾在旁边看了几分钟。
王叔,追肥的量比上次少了?
少了。王全站起来,擦了擦汗。上次你说苗已经扎根了,肥多了烧根。我减了三分之一。
减三分之一——刚好。沈青禾蹲下去,检查了几株苗的根部。根部周围有黑色的堆肥——发酵过的,没有臭味,只有淡淡的土味。她用手捏了一下堆肥——湿度刚好。王叔,你堆肥做的比上次好了。
上次你说的——太湿了会发霉。我每天都翻一遍,让热气散掉。王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青禾丫头,我问你个事。
陈家村的人来学改良法——你真教?
真教。
不怕他们学会了,跟你抢生意?
抢什么生意?
粮食生意。王全说,他们产量上来了,粮食多了,价就跌了。
沈青禾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叔,粮食不是生意。粮食是活命的东西。活命的东西,越多越好。多了,价跌了,但人吃饱了。吃饱了,人有力气——有力气,能做别的活。别的活赚了钱,买更多的粮食。这是个循环——粮食多了,循环就转起来了。
王全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价跌了,咱种地的吃亏?
不会。沈青禾说,粮价跌了,但咱的产量升了。以前一亩收一百二,粮价一斤三文——一亩地赚三百六。现在一亩收一百八,粮价跌到两文半——一亩地赚四百五。多收九十文。
王全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对——多收。
还有一条。沈青禾说,粮食多了,我们就不单卖粮食——我们卖加工品。豆腐、腐竹、酱油——加工品的利润比种粮高。陈家村产量高了,他们的余粮多,我们可以低价收来做加工——然后再高价卖到县城。两头赚。
王全的眼睛亮了。两头赚——好。
所以不用怕。沈青禾说,怕的是粮食不够——不是粮食太多。
王全点了点头。他蹲回去继续追肥。
下午,陈家村的两个人来了。一个姓陈,叫陈旺,三十岁,是陈里正的侄子。另一个姓周,叫周福,二十五岁,是陈家村的佃户——种了十年地,没一块地是自己的。两人背着铺盖卷,走到青石村村口。沈青禾在仓库门口等他们。
沈姑娘,陈旺有点拘谨。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手上有厚茧——是干粗活的手。我替我们里正谢你。
不用谢。沈青禾说,先安顿。仓库旁边有一间空屋——赵里正让人收拾了。两张铺,一床被,灶上有柴。吃饭跟着合作社的人——早上粥,中午干饭,晚上粥。
陈旺愣了一下。我们住七天,吃你们的——这.......
合作社的规矩——来学手艺的,管吃管住。不用不好意思。
陈旺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他低下头,不让沈青禾看见。但沈青禾看见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因为一句管吃管住,眼眶红了——他家里一定不宽裕。
周福更拘谨。他一直站在陈旺后面,手里攥着铺盖卷。他种了十年地,习惯了低头——佃户见谁都要低头。
周大哥,沈青禾对他说,你种了十年地。明天,你帮我看看合作社的苗——哪些苗不对劲,你告诉我。
周福抬头。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了一下。
我......我看?
你看。沈青禾说,种了十年地的人,眼睛比书管用。书上的理论是新的——但地里的经验是实的。你有实的。
周福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帮你看。
沈青禾带他们去了空屋。屋子不大——约一丈见方。两张木铺,一床棉被,墙角堆着柴。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和两副碗筷。窗户朝南,透光。王木匠今天下午来修了窗户——原来的木框朽了,他换了两根新木条。
灶上可以烧水。柴在墙角。吃饭去合作社的厨房——就在仓库后面,柳婶管灶。沈青禾说。
柳婶?陈旺问。
我娘。沈青禾说,豆腐坊的卤汁师傅——也是合作社的厨娘。每天的饭都是她做的。
陈旺把铺盖放在床上。他看了屋子一圈——干净,整齐,比他家里的屋子还好。他没有说话,但他放铺盖的动作很轻——怕弄脏了床。
沈青禾退出屋子。她走到仓库门口,看见赵里正站在那里。
陈家村的人到了?
到了。沈青禾说,里正,明天开始,安排他们跟李大牛一起下地。泡种、深翻、追肥、看水——每一步都跟。学七天,每天换一样活。
赵里正说,那个陈旺——是陈里正的侄子。他们家有三亩河滩地。如果学好了,回去能带陈家村。
周福呢?
周福是佃户——家里没地。但他种了十年地,比陈旺更懂地里头的门道。他们两个——一个能管事,一个能干活。正好。
沈青禾点了点头。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夕阳斜了,把村子染成橘色。远处的麦田里,苗在晚风里摆动——绿油油的,一浪一浪。
里正,她说,你觉得改良法能传多远?
赵里正捋着胡子。他想了约五息。
不知道。他说,但传多远——不是我们说了算。是粮食说了算。
沈青禾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麦田。麦浪——比以前高了。三个月前,她站在这里看过一次——那时候还是试验田,只有半亩。现在是八十五亩。多了八十四亩半。多了一百六十几倍。
她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她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教陈家村的人泡种、帮赵铁柱追肥、带周福检查苗情、去空间看那棵大豆苗、练箭——五十箭。
走到院门口,她看见裴长渊在栅栏外。他手里拿着一把草——不是草药。是一种灰绿色的草,叶片细长,闻起来有薄荷味。
这是什么?
艾草。裴长渊把草放在栅栏上。挂在门口——驱虫。春天虫多,你家里有小娃。
沈青禾接过艾草。草有点扎手,但味道清凉。她把艾草挂在门框上——正好在栅栏上方。风一吹,薄荷味散开来。
谢谢。
不谢。裴长渊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青禾说。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手给我。
裴长渊看着她。他没有动。
你手上的伤——上次我看见的。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沈青禾说,是旧伤。但旧伤在春天容易发作——天潮,伤口会痒。
裴长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
沈青禾握住他的手。手心粗糙——全是老茧。虎口处的疤,长约三寸,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疤下面有硬块。
硬块——是当时没处理好的淤血凝住的。她说,你要用热水泡。每天泡一刻钟。泡半个月,硬块会散。
裴长渊看着她。他看着她按在自己手心的手指——白净,细,但有力。和他粗糙的手心,是两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
前世学的。沈青禾松开手。她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她马上补了一句,以前在别处学的。
裴长渊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握了握。然后他说:好。泡热水。
沈青禾走进院子。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裴长渊还站在栅栏外。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门框上的艾草。风吹过来,艾草晃了晃。薄荷味飘进院子里。
她关上门。走进屋里。
夜里,沈青禾拿出空间里的那颗大豆苗。苗已经长到七寸高,根系比外边的浓密许多——每一根须都带着淡绿的光。最奇怪的是,靠近根部的茎上分出了两条枝——一般大豆不会在七寸就分叉。她把大豆苗重新栽回空间里,蹲在灵泉边,舀起一捧泉水,浇在根上。水渗进土里,根系又动了——不是被水冲动的。是自己动的,像在呼吸。她把手掌张开。那条淡绿的线还在——比昨天长了一点。不到半寸,但还是看得出变长了。她把手握住。匣子上的微光,又在夜里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