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会议室设在二楼最里面。
一张长条橡木桌摆在正中,空气里有股没散干净的烟味。
季星火推门进去的时候。
科室里的大夫基本都到齐了,稀稀拉拉坐在长条凳上。
气氛有点压抑。
正座上坐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转着个带盖的茶杯。
第一人民医院主管后勤和人事的孙副院长。
他旁边挨着个穿崭新白大褂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梳着三七分,鼻孔朝天。
这就是孙副院长那个刚从卫校毕业的侄子,孙建国。
季星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拉开最后一把椅子坐下。
“咔哒。”
孙副院长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清脆的响声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咱们长话短说。”
孙副院长拿捏着腔调,“今天周院长不在,这个会由我来主持。”
他肥厚的手指点了点旁边的年轻人。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科新来的实习生,孙建国。”
“建国啊,是卫校的高材生,理论底子很扎实,大家以后多带带他。”
大夫们纷纷敷衍地鼓了鼓掌。
傻子都看出来这是在给自家亲戚铺路。
孙建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另外呢,还有个人事上的变动。”
孙副院长话锋一转,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季星火。
“关于前两天,周院长临时口头提拔季星火同志为主治医师的事。”
“我昨天看了季同志的档案。”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太年轻了,学历也不够,连个正规的大专文凭都没有。”
“咱们是四九城第一人民医院,这主治名额要是给的这么草率。”
“怎么服众啊?”
几个跟孙副院长走得近的老大夫立刻附和。
“孙院长说得对,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年轻人还是得在底层多熬几年,打打基础。”
孙副院长很满意这种反应,他直勾勾盯着季星火。
“而且,我听说季同志昨天半夜,擅自跑去特护病房给轧钢厂的杨厂长扎针?”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简直是胡闹!”
“杨厂长那是重点保护的领导干部!你一个外科大夫,拿针瞎扎!”
“出了事谁负责?你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我提议,暂停季星火同志的主治职务,让他退回去继续实习。”
“空出来的主治名额……”他看了一眼侄子。
“咱们科室重新进行理论考核,择优录取!”
这吃相太难看了。
摆明了就是要把季星火踩下去,给这个刚出校门的草包侄子硬塞一个主治名额。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没人敢出声替季星火说话。
毕竟周院长不在,县官不如现管。
就在孙建国以为这事儿十拿九稳,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的时候。
“呵。”
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在角落里响起。
季星火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啪”的一声。
轻飘飘地拍在橡木桌上。
“孙副院长,您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季星火把纸展开。
那是市局和街道办联合下发的表彰奖状,大红印章鲜艳夺目。
“我这学历确实不高。”
“但我这主治医师,是拿命从敌特手里抢来的。”
“是市局亲自下了文件破格提拔的。”
季星火手指敲了敲奖状上“神医圣手”四个字。
“怎么?您对市公安局和街道办的联合决定有意见?”
“觉得他们草率了?”
这话像个巴掌一样,结结实实抽在孙副院长的脸上。
他眼皮狂跳,盯着那大红印章,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了。
他管人事不假,但他哪敢去质疑市局的决定!
“这……这表彰是一码事。”
孙副院长硬着头皮狡辩,额头冒了汗。
“你在医院治病救人是另一码事!你昨晚瞎扎针就是乱弹琴!”
“还有,你资历浅,理论基础薄弱,这主治你当得不能服众!”
孙建国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连正规解剖课都没上过几节吧?”
“我可是卫校全科优秀毕业的!”他挺着胸脯,像只斗胜的公鸡。
季星火看着这草包,笑了。
“全科优秀?”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气场瞬间变了。
五百倍的外科理论储存在脑子里疯狂运转。
“行啊,既然孙副院长提议择优录取。”
“那咱们就当场考考。”
季星火看着孙建国。
“我问你个最简单的。”
“甲状腺次全切除术中,最容易损伤的神经是哪根?”
孙建国愣住了。
他脸上的傲气瞬间僵住,张着嘴“啊”了半天。
这题在卫校课本上只是提了一句,他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这课本上没重点讲过……”他结巴着。
“不知道?”
季星火冷哼一声。
“喉返神经。”
“伤了它,病人直接声带麻痹,这辈子就成个哑巴了。”
季星火根本没停,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再问你。”
“十二指肠溃疡穿孔修补术,进腹腔后第一步找哪个解剖标志?”
“柯雷氏骨折的典型移位方向是什么?”
“使用自动拉钩时,垫纱布的目的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一出。
会议室里所有老大夫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些全是一线主刀大夫用无数台手术喂出来的临床实战经验。
课本上根本学不到这么细致!
孙建国满头大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这是故意刁难!这都是冷门知识!”
季星火直接站起身。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他拿起桌上一把演示用的止血钳。
“连这叫直血管钳还是弯血管钳你都分不清吧?”
“一问三不知,连基本器械和解剖位置都搞不明白。”
季星火把止血钳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就你这草包底子,还想抢主治的名额?”
“让你上手术台,你是去救人,还是去杀人?”
这句话说得极重。
扒光了孙建国所有的底裤,让他在这群大夫面前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几个老大夫低着头,肩膀直抖,硬憋着笑。
孙副院长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茶杯盖都被震飞了。
“季星火!你反了天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敢在这儿顶撞领导!”
“我今天非把你的皮给……”
“砰!”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打断了孙副院长的咆哮。
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汉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赵刚。
他身后跟着两个厂办的干事。
手里捧着一封用红纸裱着的大号感谢信。
还有两个印着“奖”字的大号搪瓷脸盆和暖水瓶。
“季大夫!”
赵刚嗓门极大,震得会议室的窗玻璃嗡嗡直响。
“咱们厂的杨厂长醒了!”
他大步走到季星火面前,双手把那封盖着轧钢厂大印的感谢信递过去。
“厂长说了,多亏了你昨晚那几针神仙医术。”
“硬是把他的命给捞回来了!”
赵刚转头看向满脸呆滞的孙副院长。
“孙副院长是吧?”
“我们厂长说了,季大夫医术高超,是难得的人才。”
“以后红星轧钢厂的上万名职工,就认季大夫这一把手术刀!”
“这封感谢信,我们厂里要敲锣打鼓地挂到你们门诊大厅去!”
孙副院长跌坐在椅子上。
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此刻红白交替,像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了十几下。
火辣辣地疼。
他刚才还在指责季星火瞎扎针是乱弹琴。
结果人家轧钢厂直接送来了救命的感谢信,这等于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孙建国更是缩在椅子里,连头都不敢抬。
季星火接过感谢信,似笑非笑地看了孙副院长一眼。
“孙副院长,您刚才说要处分我?”
孙副院长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半个字都不敢接。
轧钢厂是四九城的重工业巨头,几万人的大厂。
要是得罪了杨厂长,他这副院长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就在这死一般尴尬的寂静中。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平车轱辘声,伴随着护士凄厉的喊声。
“外科大夫!快来人啊!”
陈护士长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脸上全都是惊恐的汗水。
“急诊送来个病人!”
“机械厂的工人,突发肠扭转,送来晚了!”
她声音都在发抖。
“病人休克了,腹部已经鼓得像面鼓一样硬!”
“高度怀疑大面积肠坏死并发严重腹腔感染!”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刚才还坐得稳当的几个老大夫,脸色全变了。
肠扭转坏死,这可是普外科的要命急症。
更别提并发了腹腔感染。
打开肚子就是一包脓血和腐肉。
在这年代,上了手术台也是九死一生,谁接谁担责任。
孙建国一听要死人。
吓得“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草包连滚带爬地往会议室角落里缩,生怕点到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