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火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抓起桌上的医药箱就往外跑。
门口停着辆绿皮吉普212。
赵刚拉开副驾驶的门,季星火一屁股坐进去,车座上的破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这车到处漏风,帆布车顶被夜风兜得呼啦啦直响。
赵刚一脚油门踩到底,挂挡的时候手还滑了一下,齿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季大夫你坐稳了!”赵刚满头是汗,方向盘握得死紧。
车厢里全是呛人的劣质汽油味。
季星火被颠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打了个嗝。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第一人民医院门诊楼前。
季星火跳下车,腿有点发麻,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赵刚在前面领路,两人一路小跑冲进三楼特护病房。
病房里暖气烧得太足。
一推门,一股混着消毒水和汗酸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轧钢厂的几个副厂长都在。
李副厂长那张胖脸白得跟纸一样,手足无措地搓着裤缝。
床上的杨厂长已经不省人事。
脸色紫胀,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破音。
“都让开。”
季星火脱掉棉袄扔在椅子上。
他快步走过去,翻开杨厂长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搭了搭脉。
心衰并发生命体征流失。
季星火打开那个破旧的医药箱,抽出布卷。
手指一捻,几根银针夹在指缝。
第一槽位的【战地手术刀】配合第二槽位的【中医行医手册】瞬间发动。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掌心贴在杨厂长心口。
沿着经络猛地往下推压,力道大得惊人。
右手银针精准刺入内关、膻中。
这几针扎得又快又狠。
季星火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
推拿是个力气活,哪怕有野山参打底,他的手指关节还是有些发酸。
足足按压了三分钟。
床上的杨厂长身子一挺,猛地咳嗽起来。
“噗”的一声,一口浓痰混着黑血被吐在床单上。
紧接着他大口大口地喘进了一口新鲜空气,紫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重重的喘气声。
“活、活了!”李副厂长结巴着喊出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刚双腿一软,靠在门框上直抹眼泪。
季星火把银针拔出来,用酒精棉球随便擦了擦。
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命吊住了。”他走到水盆边拿毛巾擦手。
转头看向那群目瞪口呆的厂领导。
“不过这病根深,今天只是强行通了心脉。”
“要根治还得开个方子后续调理,里面有两味药不太好找。”
“好找好找!多难找厂里都给弄来!”李副厂长最先反应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季星火跟前,胖脸上堆满了谄媚。
“季大夫,您这手医术真是绝了!以后您就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大恩人!”
几个车间主任也围上来,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季星火听得耳朵起茧子。
他借口手上有血腥味,出了病房去找水房洗手。
走廊尽头的水房没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淡月光。
水龙头发涩,季星火用力拧了两下才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背上。
他刚打上肥皂。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杵在水磨石地砖上的“笃笃”声。
季星火没回头,顺手关了水龙头。
贾东旭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正单手扶着墙从厕所单间蹦出来。
他刚才解手没站稳,裤腿上溅了几滴尿,臊气熏人。
贾东旭刚准备去池子边洗手,一抬头就看见了季星火的背影。
他愣住了。
刚才在走廊里,他听得真真切切。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的厂领导。
正围着季星火一口一个“大恩人”地叫着,恨不得把季星火供起来。
贾东旭捏着拐杖的手指骨节发白。
凭什么!
他今天在车间砸断了腿,也就是个保卫科干事把他送来医院。
连个问候的领导都没有。
季星火这绝户崽子凭什么风光无限?
一股混杂着尿臊味的嫉妒像毒蛇一样钻进贾东旭脑子里。
季星火扯了张纸擦干手,连个余光都没给贾东旭,径直往楼梯方向走去。
他实在看不上这种只会窝里横的废物。
贾东旭咬着牙,死死盯着季星火的背影。
他转头看了一眼水房角落。
那里放着个掉了瓷的破铁盆,里面是保洁员洗墩布剩下的脏水。
大半夜的,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茬。
贾东旭恶向胆边生。
他把拐杖靠在肚子上,双手端起那个破铁盆。
水太满,晃荡出来一点洒在他没打石膏的那只脚上,冻得他直哆嗦。
他咬着牙单腿蹦着,悄无声息地跟到楼梯拐角处。
季星火正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第一个缓步台。
贾东旭算准了距离,猛地把那一盆带冰茬的脏水顺着台阶泼了下去。
水流顺着水磨石台阶哗啦啦往下淌。
这鬼天气滴水成冰。
台阶上瞬间结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暗冰。
贾东旭躲在墙角,心跳得像打鼓。
只要季星火踩上去,从这陡峭的楼梯滚下去,不摔断脖子也得断条腿。
让你在领导面前显摆!
季星火脚下一顿。
第三槽位的【百年野山参】早就把他的五官感知强化到了一个恐怖的境界。
背后水泼出来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比炸雷还响。
连那股子发臭的烂墩布味儿都提前钻进了他鼻腔。
他站在原地没动,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瞥见台阶上泛起的微光。
这蠢货。
季星火冷笑出声。
他双手揣在兜里,根本没去踩台阶。
而是手一撑楼梯扶手,双腿猛地发力。
整个人像只燕子,直接越过了那片滑溜溜的水渍区。
稳稳地落在了下一层的安全地砖上。
鞋底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二楼楼梯口。
贾东旭躲在墙根听了半天。
没听见惨叫,也没听见摔跤的动静。
他心里纳闷,人怎么没声了?
为了看清楚,贾东旭单脚往前蹦了一小步。
那根拐杖顺势往前一拄。
他忘了,拐杖底部的橡胶防滑垫早就磨平了。
而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刚才泼水时溅出来的脏水边缘。
冰碴子还没完全冻实,滑腻无比。
“哧溜”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木头拐杖直接在水磨石地面上滑了出去。
贾东旭重力失衡,仅剩的一条好腿根本撑不住身子。
“啊——卧槽!”
他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住。
整个人大头朝地栽了下去。
顺着陡峭的台阶,“咕咚咕咚”往下滚。
石膏腿撞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磕在水磨石棱角上血花四溅。
季星火站在下层台阶,冷眼看着一个黑影裹着石膏从上面滚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怕这脏东西沾到自己的鞋。
贾东旭一路滚到第一个缓步台。
他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重重撞在转角的铁栏杆柱子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贾东旭的身子抽搐了两下,像摊烂泥一样摊在地上。
血顺着他破口的额头淌下来,和地上的脏水混在一起。
一动不动了。
这动静把值班的护士全招来了。
骨科值班大夫披着白大褂跑出来,一看地上的惨状脸都绿了。
“快推平车!送去拍片子!”
几个男护士七手八脚把贾东旭抬上平车往走廊深处跑。
季星火站在旁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那声骨裂的脆响,以他满级外科的经验来判断。
颈椎第三第四节粉碎性骨折。
神仙来了也难救。
半个小时后,骨科诊室里。
值班大夫拿着刚洗出来的x光片对着灯箱直摇头。
李副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也凑在旁边。
“大夫,这工人情况咋样?”李副厂长皱着眉问。
“没治了。”骨科大夫叹了口气,指着片子上断开的颈椎。
“高位截瘫。”
“命能保住就不错了,脖子以下全废,以后大小便都得人在床上伺候。”
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医院。
冬天的夜短,转眼天就蒙蒙亮了。
四合院里冻得要死,房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柱子。
季星火刚推着自行车走到自家房门口,掏出钥匙还没对准锁眼。
一个人影疯了一样从院子中间冲了过来。
秦淮茹连头发都没梳,披着件破了洞的老棉袄。
满脸鼻涕眼泪混合着。
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堵在了季星火家门口。
一屁股坐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
双手死死抱住季星火的大腿,扯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小季大夫啊!你救救东旭吧!我们贾家的天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