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头一个月,陈叶过得平平淡淡。上课、下课、食堂、宿舍,四点一线。
考古系的课比他想象的要枯燥。大一上学期全是基础课,满满当当的课表,一周五天几乎没有空档。
陈叶坐在阶梯教室后排,笔尖在纸上游走,记下教授讲的每一个重点。他不怎么举手发言,但每次点名回答问题,都能不紧不慢地说出个一二三来。
考古学导论的周教授有一次课后专门叫住他,推了推眼镜说:“陈叶,你作业写得不错,之前学过?”
“没有,就是感兴趣。”陈叶说。
周教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叶没说谎。他对这些东西确实感兴趣,但不是因为学术,而是因为清风师父那句“咱们这行,跟考古差不多”。每次讲到墓葬形制、随葬品组合、人骨鉴定,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另一套东西。
棺椁、墓志、陪葬。
符箓、咒诀、镇物。
两套知识体系在他脑子里打架,有时候打着打着,居然还能打出一些相通的东西来。
比如周教授讲汉代墓葬中的“镇墓兽”,说那是古人用来驱除鬼魅、保护墓主人安宁的冥器。陈叶就想起了清风师父教过的一种符咒,也是用来镇邪的,画的图案跟那镇墓兽有几分神似。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种联想。
除了上课,陈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
302的四个人,用了不到两周就混熟了。
刘强果然像他妈妈说的那样,内向,腼腆,说话声音小。
但熟了之后才发现,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敢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一旦放下戒备,他的话其实不少,而且经常蹦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冷幽默。
刘开是那种看着冷、其实热的人。他不怎么主动找人聊天,但谁找他说话他都接,而且从不敷衍。他抽烟,但从不在宿舍里抽,每次都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刘海是宿舍的活宝。他是广州本地人,家就在市区,但偏偏要住校,说是“体验集体生活”。每周回家一趟,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堆吃的喝的,往桌上一倒,吆喝大家来拿。
“我妈做的叉烧,尝尝。”
“这蛋挞是楼下那家店的,排队排了半小时,你们必须吃完。”
“橘子要不要?一箱呢,我一个人吃不完。”
陈叶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他在黑省长大,在广府生活了四年,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刘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九月的暑气被十月的秋风吹散,十月的秋风又被十一月的凉意取代。
陈叶每周给荷姨打一次电话,雷打不动。
清风师父那边,每次都是老生常谈的叮嘱。
“别光顾着读书,该练的功也不能落下。每天早上起来,吐纳半小时,别偷懒。”
“没偷懒。”
“你那铃铛呢?还挂着吧?”
“挂着。”
“响过没有?”
“没有。”
清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响是好事。响了你就要跑,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清风说,“有不正常的就打电话,你别乱来。”
“知道了。”
“行,挂了。话费贵。”
嘟!嘟!嘟!
每次都是这样。话不多,该说的说完就挂,干脆得像剪断一根绳子。
但陈叶知道,师父是惦记他的。
要不然也不会每次电话都问铃铛,问功课,问“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语气凶巴巴的,但藏着的全是关心。
岭南的十一月不算冷,但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陈叶裹着蓝色外套,从教学楼往宿舍走。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那栋灰白色的七层女生宿舍楼。
楼下围着一群人。
陈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三三两两的学生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有几个女生的表情不太对,脸色发白,眼神看起来非常紧张。
陈叶顺着她们的目光往上看。
七楼楼顶。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的对话。
“..........真的是跳下来的?你看见了嘛?”
“我听她们宿舍的人说的,昨晚半夜,她一个人上了天台,然后就..........就跳了下来”
“天呐。”
“而且你知道吗,她们还说...........”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陈叶没听清。
他没有停下脚步。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古文系的一个女生跳楼了,大二的,叫什么名字没人说得准。传得最凶的不是死本身,而是死状。
“听说了吗?那个女生跳下来之后,尸体是跪着的。”
“跪着的?你编的吧?”
“骗你我是狗。我室友的闺蜜就住那栋楼,她亲眼看见的。人跪在地上,上半身是抬起来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就像..........就像古代那种跪着受审的样子。”
“还有眼睛!眼珠子凸出来,跟金鱼似的,吓死人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死不瞑目那种。”
“你们别瞎传了,我听说是失足摔下来的,晒衣服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石头。”
“失足?七楼?晒衣服跑到七楼楼顶晒?”
“那有什么奇怪的,楼顶不让晒,但好多人偷偷上去晒。”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见过似的。
但也有人不信。
“你们就扯吧,跳楼还能跪着?那不科学。”
“这世上哪有鬼,别自己吓自己。”
“学校不是说了嘛,就是意外失足,那几个传谣的都被叫去谈话了。”
确实,学校很快就发了通报。
通报上说,古文系某同学因意外失足坠楼,经警方调查,排除他杀,系意外事故。请广大同学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正常的校园秩序。
与此同时,那些“知情”的学生也被约谈了。
没有明说封口,但意思很清楚,乱说话,毕不了业。
没有人想毕不了业。
于是,事情很快就平息了。没人再公开谈论那个女生的死,没人再提什么“跪着”什么“凸眼”。偶尔有人在宿舍里小声嘀咕几句,被室友瞪一眼,也就不说了。
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