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同样是在听小太监打探回来的消息,贵妃却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
发髻都晃得乱了几分,往日端庄仪态已然不再。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又青又白,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厉声质问:
“说!皇上跟那个女人进树林后的事!他们骑马做什么去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的真的不知……”小太监连连磕头,“皇上不许人跟随,奴才只打探到这么多……”
“算了娘娘,何必为难一个奴才,皇上不许任何人跟随,进树林之后的事,只有皇上跟莹昭仪两个人知道……”容妃道。
她是贵妃心腹,故而才敢在贵妃面前这般直言不讳。
见容妃对自己挤了挤眼睛。
小太监急忙磕了两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此时,殿内只剩下两位妃子跟各自侍女。
贵妃面色沉郁,身子一软,便歪靠在贵妃榻上,眉眼间尽是失意跟疲怠戾气。
容妃笑道:“娘娘,帝王宠幸妃嫔,本是最寻常不过之事,便是再来十个莹昭仪,也撼动不了您分毫。”
贵妃冷笑一声,语气凉薄:“撼动不了?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安稳两个字!”
“娘娘千金贵体,切勿动气,为了区区一个莹昭仪不值当。”
“不值当?”
贵妃抬眼扫去,字字冷锐:
“你真当本宫是在气那个狐媚子?本宫气的是皇上!”
“如今他年纪越长,反倒愈发昏聩,整日沉迷美色,半分不念旧情!”
“我的娘娘哟!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容妃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间左右张望,急声低劝:“咱们这些人,身后都牵着家族荣辱,实在不可有半分错处……”
贵妃倚仗在自己宫里,愈发没了顾忌:
“本宫哪里说错了?”
“从前临幸几个宫女,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如今倒好,随便从哪拉来个不知根底的野女人,也乐意捧在手心里宠!”
“你们先下去吧。”容妃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二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娘娘可知,宠跟捧的区别?”
贵妃闻言,神情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手下意识抚上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知道,舒妃当年……本宫亲眼看着她被捧上去,又亲眼看着她摔下来。”
“娘娘既然知道,就该明白,皇上此举过于昭彰,必定有因,绝非真心宠爱……”
“不一样!”贵妃眉心一蹙,“皇上捧舒妃,是忌惮她娘家势大,可今日这个,无家世、无根基、无倚仗,他捧她做甚?”
“娘娘,不管皇上宠爱谁,咱们只能看着,可是捧,是要看他想杀谁。”容妃压低了声音,字字凝重,“捧得越高,摔得越重,问题是,皇上想摔的,是谁?”
”这……”
贵妃脸色骤然一僵,半晌才迟疑开口:
“如此大费周章,皇上想摔的定不是莹昭仪,难不成是……本宫?亦或是……皇后?”
她指尖猛地攥紧丝帕,面色突然白了。
“娘娘明白就好。”容妃低声道,“无论皇上针对的是谁,此刻都应暂且隐忍,静观其变,万不可自乱阵脚。”
贵妃猛地抬眼,声音又急又厉:“怎么可能针对本宫?高家世代忠良,满门忠心耿耿!要针对,也该是背后势力较大的皇后才对!”
“娘娘莫急。”容妃轻声劝慰,“眼下谁都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唯有等。”
“等什么?”
“等谁能沉得住气。”
“等本宫跟皇后,谁能沉得住气?”
容妃摇头:“娘娘,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后宫,从不是只您跟皇后两个人的棋局。”
“现下所有高位嫔妃,都该安分守己,收敛锋芒,谁先按耐不住,便是自取灭亡……”
贵妃只觉浑身发冷,良久才道:“你先回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贵妃心里的确有一本账。
只是从前,她算的从不是江山权谋,只算她跟皇帝的一世情长。
如今才看清,这深宫之中,她所有的底气,都系于他一个人身上。
而他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
———
阮若慈随王顺喜去往养心殿。
皇帝中途被太监请走,说大臣们有事求见。
她无心留恋风景,只专心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十分稳当。
王顺喜一路上没什么话,也不刻意讨好,只跟她保持奴才跟主子该有的客套。
他暗暗观察这位新娘娘,确实与众不同。
同时也在心里好奇。
这位莹昭仪,究竟能在深宫里,走出怎样的一条路来?
王顺喜引着她七拐八绕,却并未直入正中气派的养心殿,而是往西侧一折,进了一处偏殿。
明知是皇上的安排,阮若慈还是问了一句:“公公,皇上不是说,让我暂住养心殿吗?”
“回昭仪娘娘的话。”
王顺喜恭敬回话,并无半分轻慢不屑:“养心殿乃是皇上专属寝宫,后宫妃嫔不得入内居住。”
“皇上体恤娘娘,特意将您安排在偏殿居住,已是格外开恩,寻常嫔妃断无此殊荣。”
“知道了。”
她眼底那点挑事的兴味,瞬间淡了下去,只觉得索然无趣。
偏殿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妥帖。
明黄色帘幕半卷,露出里头软缎围屏,地上铺着厚实织锦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临窗设着软榻,铺着锦褥。
小几上摆着时新瓜果跟青瓷香炉,青烟袅袅,暖香袭人。
殿外,敬事房首领太监苏谨安带十几名宫女前来,供阮若慈挑选。
宫女们皆是一身浅粉绫罗宫装,裙摆绣着莲纹,袖口收得整齐,只插一根小珠花,没有华丽首饰。
一个个垂眸敛气,身姿恭顺。
粉衣衬得人面桃花,却半点不敢张扬,只静静垂手立在一旁,静候娘娘示下。
苏谨安正打算进殿给新晋宠妃行礼,不经意间回头一瞧,竟发现队伍最末,竟悄无声息多了一道圆滚滚的身影。
他目光刚落过去,那道身影就猛地一缩,竟还想往人堆里藏。
只是,她也不想想,自己那身板,比其他纤弱宫女宽出一半还多,活像块圆滚滚的石墩子,硬塞进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