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的第一个科室就要结束了,按照排班表,他下一个科室是精神科。
他坐在 307 值班室的桌子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淡蓝色的数字 “345”。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哥哥那本黑色笔记本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刘凯和赵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佳乐的身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但他没有选择戳破。
在这个吃人的医院里,贸然与一个看似盟友的人决裂,无异于自断臂膀。更何况,佳乐确实无数次救过他的命,哪怕他隐瞒了真相,至少目前没有害他的意图。
与其在猜忌中内耗,不如观察一把。
晚上,佳乐回到了值班室。
“佳乐哥,我下一个科室要去精神科轮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佳乐顿了一下,抬起头,锐利的眼睛看向陈子杨:“精神科?你怎么想去那?”
“医院这么排的嘛。我一个人去有点怵,有你在,心里踏实点。”
他故意说得真诚,目光坦然地迎上佳乐的视线。佳乐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咧嘴一笑,:“行,反正我神经外科那边也没什么事,陪你走一趟。”
“太好了!” 林墨姐妹此时也进来了,“我和妹妹也跟你们一起去!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陈子杨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攒下的 100 积分,独自去了行政楼的教培秘书办公室。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女人听完他的请求,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了几下,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确认支付 100 教学积分,调整轮转科室为精神科。同行人员:佳乐、林墨、林然。业务办理完成。”
手腕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数字从 345 变成了 245。陈子杨走出行政楼,看到佳乐和林墨姐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六个陌生的规培生,都是听说精神科 “轻松”,特意托关系调过来的。
“陈医生!”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笑着挥了挥手,“我叫郝亮,早就听说你破了 IcU 循环的事了,这次能跟你一起轮转,太幸运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打招呼,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在经历了各个科室的生死挣扎后,“精神科没有诡异” 的传闻早就传遍了整个规培生群体,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成了难得的喘息之地。
精神科在医院的西附楼,一行十人沿着走廊朝着精神科走去。
越往医院深处走,周围的氛围越奇怪。原本惨白冰冷的墙壁渐渐变成了温暖的米黄色,头顶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换成了柔和的吸顶灯,甚至走廊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油油的绿萝,在这个永远见不到真正阳光的医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精神科的大门是敞开的。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牌子,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心灵港湾” 四个大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微笑的太阳。
“欢迎各位新同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看起来就像现实世界里那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我是精神科的负责人,涂磊。” 老头笑着把他们迎进去,“别紧张,我们这里跟别的科室不一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安全得很。你们在这里就跟在学校实习一样,每天写写病历、查查房,轻轻松松就能拿积分。”
“更重要的是,我这里只有行政班。”
众人欢呼雀跃。
他领着众人走进精神科。里面的布置更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厅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角落里放着沙发和茶几,甚至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们进来,还友好地点了点头。
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没有监护仪的尖锐警报,没有脖子上带着勒痕的诡异病人。
这里安静、温暖、祥和,和外面那个阴森恐怖的诡培医院,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们的办公室在二楼。” 涂磊把一串钥匙放在桌子上,“今天第一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交班,我带你们查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说完,他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规培生。
“我没看错吧?” 一个女生掐了自己一把,小声说,“这真的是诡培医院吗?我怎么感觉像进了疗养院?”
“早就听说精神科是天堂科室,果然名不虚传!” 郝亮兴奋地说,“终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被怪物吃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林然拉着林墨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这里真好,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林墨也点了点头,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只有陈子杨和佳乐,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陈子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个以死亡和恐惧为基调的医院里,怎么可能存在这样一个毫无危险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佳乐身上。佳乐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突然察觉出了什么不对,佳乐是没有手机,也没有手术刀的,也从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这些。每次聊起时,他的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茫然,仿佛这些都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那种感觉,就像他是一个来自上个时代的人,对现在医院里的这些 “新诡异”,一无所知。
“佳乐哥,你怎么不说话?” 陈子杨走过去,故意问道,“你之前在神经外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精神科病人?”
佳乐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神经外科和精神科完全不是一个科室好嘛。”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破绽。但陈子杨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一天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度过了。没有任务,没有危险,甚至连积分都按时到账了 —— 下午五点的时候,陈子杨的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热感,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显示:“精神科首日适应完成,基础积分 + 20。”
20 分,比普通内科门诊多了一倍。
精神科的时间,仿佛也流逝的很快,这么欢快祥和的氛围下,一周过去了。
第二周的周二,大家去的很早,都聚在大厅里讨论病例。郝亮拿出一个疑难病例,所有人都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气氛热烈得不像话,连平时最安静的林墨都加入了讨论,说得头头是道。
陈子杨也坐在旁边,听着大家的讨论,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离开临床两年,早就对这些复杂的精神科病例一窍不通了。可现在,他竟然能理解这些诊断标准和治疗方案,甚至能指出别人观点里的错误。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觉得这种讨论很有趣,甚至有一种久违的 “热爱” 的感觉。
不对。
这绝对不对。
他早就厌倦了临床,厌倦了写病历、看病人。当初就是因为不想当医生,才转行去了广告行业。在之前的科室里,他只是为了活下去才被迫工作,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热情。
可在这里,在这个诡异的精神科,他竟然开始 “爱上班” 了。
这种热情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他的情绪,把 “热爱工作” 的念头,强行塞进了他的大脑里。
陈子杨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强迫自己退出讨论,靠在沙发上,冷眼旁观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郝亮还在唾沫横飞地分析着病例,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浑然不觉;两个之前连病历都写不利索的男生,此刻正在给患者下医嘱,为了一个用药剂量吵得不可开交;林墨手里拿着几沓病历,快速的整理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他们都太投入了,投入得不正常。
医院里,“工作” 从来都是和 “死亡”“痛苦” 绑定在一起的。没有人会真心热爱在这里上班。
可现在,这群刚刚生死线上的人,却像一群刚入学的医学生,对枯燥的病例讨论充满了近乎病态的热情。
陈子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愉悦。他明明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是陷阱,快停下来”,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还在回味刚才的讨论,甚至忍不住想开口补充几句。
这种割裂感让他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