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10点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刚看时间的时候,是上午7点。明明只感觉过了不到半小时,竟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更可怕的是,没有一个人觉得累,没有一个人提出要休息,甚至连喝水、上厕所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陈医生,你怎么看这个剂量?” 郝亮突然转过头,看向陈子杨,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陈子杨张了张嘴,那些早已被强行塞进大脑里的诊断标准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先去洗个脸。”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朝着厕所走去。
身后的讨论声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热烈地进行着,仿佛他的离开根本无关紧要。
走到楼梯拐角处,陈子杨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佳乐的视线。
佳乐没有参与讨论,依旧靠在原来的那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与周围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看到陈子杨看过来,他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陈子杨的心里咯噔一下。
整个大厅里,只有佳乐一个人没有被那种诡异的热情感染。
他快步走进厕所,锁上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所有人都变得这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懂这么多精神科的知识?为什么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陈子杨走到门口,发现是涂磊主任。
他依旧端着那个搪瓷杯,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讨论病例的规培生们。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满意的、欣赏的神色,仿佛在看着一群茁壮成长的幼苗。
阳光落在他的花白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无比温暖。
可陈子杨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清楚地看到,涂磊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扭曲的绳子。而他的影子,没有头。
“小陈医生,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啊?”
陈子杨浑身一僵。
涂磊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他了,虽然头没有转过来,但很明显发现了自己。
他手里依旧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看起来格外亲切。
涂磊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轻轻拍了拍陈子杨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自己的晚辈:“是不是刚来还不习惯?没关系,慢慢就好了。不过现在还有几份今天新入院病人的病程记录没写,大家都在忙着,你也赶紧下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他的手掌落在肩膀上,没有丝毫温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猛地涌上陈子杨的心头。
是啊,大家都在大厅里认真讨论病例、努力工作,只有他一个人偷偷躲在这里偷懒。涂主任这么和蔼可亲,对大家这么好,他怎么能怀疑他呢?刚才那个影子,一定是光线不好看错了。
“对不起,涂主任。” 陈子杨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慌乱,“我刚才有点不舒服,上来透透气。我现在就下去写病历。”
“没事没事,身体不舒服就说一声,别硬撑着。” 涂磊笑着摆了摆手,“不过年轻人嘛,多干点活没坏处,积累经验嘛。”
说完,他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陈子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进入办公室。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一摞病历本和黑色的签字笔,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菊花茶,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周围的讨论声还在继续,陈子杨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病历,翻开。
大脑里那些关于 “没有头的影子”“诡异的热情”“被操控的情绪” 的疑虑,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遮住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完成工作的欲望。
他握着笔,开始飞快地写起了病程记录。
“患者因‘凭空闻声、疑人害己 3 年,加重 1 周’入院,查体未见明显异常,精神检查:意识清楚,定向力完整,存在言语性幻听、被害妄想……”
字迹工整流畅,和他之前在门诊写的病历一模一样,甚至比平时还要好看几分。他根本不需要思考,那些专业术语就像自己长了脚一样,从光标里流淌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子杨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他写得又快又好,一本接一本地翻着病历,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甚至觉得,这种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感觉,竟然格外的充实。
刚才在楼梯间看到的诡异影子,心里升起的那些不安和怀疑,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太敏感了,精神科明明就是一个正常又温暖的地方,涂主任是个好老师,大家也都很友好。
不知不觉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将整个大厅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下午六点。
陈子杨放下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看着桌上已经全部写完的二十本病程记录,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抬起头,才发现大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郝亮和另外几个规培生正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林墨姐妹也站了起来,正在整理桌上的笔记本。
只有佳乐,还靠在那面墙上,保持着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陈子杨身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陈子杨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
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 “今天的工作完成得很顺利” 这个念头。
“陈医生,走了,吃饭去了。” 郝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今天效率真高啊,写了这么多病历!”
“是啊,” 陈子杨笑了笑,站起身,“走吧。”
他跟着众人一起朝着门口走去,路过佳乐身边的时候,佳乐依然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这与之前直接判若两人。
陈子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佳乐已经转身先走了。
走出精神科的大门,冰冷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