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顾渔就起来了。
她把册子揣进怀里，壳挂在腰上，裤脚卷到膝盖。蓝丫蹲在树苗旁边绑鞋带，绑完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桩从棚子那边走过来，影子厚得跟真人差不多，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根须跟着动。
“桩。你留下。”顾渔说。
桩站住了。“我留下？”
“你留下看着树港。土生树的骨头伸到坎底下。西日要跟着我们去。闷在底下暖着。树港底下空了。你得守着。有事传话。”
桩沉默了一阵。然后它点头。“我守着。你们过去。摸清楚了就回来。别往更西走。”
顾渔点头。她转头看蓝丫。“走。”
两个人往西走。顾渔腰上挂着壳。壳里桩的娘探出头来。“顾渔。我跟着。坎上面我去过。我沉在第三层西端的时候，坎就在旁边。我摸过坎壁。可我没上去过。”
“你认得路就行。”
走到西栏底下的时候，天刚亮。洞口冒着绿光。西日从洞底浮上来。绿莹莹的。它说：“我跟着你们。到了坎底下我带路。坎上面那个东西我认。它让我走我就走。”
顾渔弯腰钻进门板。蓝丫跟在后面。西日飘在最前面照路。石柱排字。锅坑。再往西。石壁裂口。穿过裂口。空地到了。
空地平得很。没水。没石头。没树。踩上去硬邦邦的。西日飘在前面。绿光照着脚下。顾渔走了四十步。五十步。六十步。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就她和蓝丫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西日飘在半空的绿光。
走到一百步的时候，西日停了。“到了。坎在前面。我照不过去。你们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
顾渔往前走。走了五步。脚底下忽然高了。她踩上一块石头。抬头看。坎到了。很高。从地面往上竖。看不见顶。绿光照上去只照到一截。再往上就黑了。坎壁很平。灰白色。跟石壁一个色。上面刻满了纹。密密麻麻。正中间一个字。刻得很深。“始”。
她站在坎底下仰着头看。坎很高。爬不上去。可坎底下有一条缝。很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从地面一直裂到半人高的地方。她蹲下来往缝里看。缝那边是空的。有光透过来。很淡。像天刚亮时候的天色。
“西日。缝那边就是西边？”
“就是西边。缝是‘始’让出来的路。一炷香功夫。过了缝就往西走。走远了那个东西就不让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侧身挤过去。别停。过去了往前走。走到缝外面等我。”
蓝丫点头。她侧着身子挤进缝里。缝很窄。她肩膀蹭着坎壁。蹭了一下就过去了。顾渔跟在后面。她侧身挤进去。坎壁贴着背和胸口。凉得很。她挤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下忽然顿了一下。坎壁在动。很轻。像有人在坎那边推了一把。她被推过去了。脚踩到实地上。她站住了。
缝外面是西边。
她抬头看。天很低。灰蒙蒙的。像永远亮不透。地面很平。跟空地一样平。可它上面有东西。到处都是。石头。大块大块的石头。散在地上。有的立着。有的倒着。有的叠在一起。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她凑近了认。认出一个。“人。”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西边全是石头。石头上全是字。密密麻麻。她走到第二块石头旁边。上面刻着“居”。第三块。“田”。第四块。“路”。第五块。“屋”。
蓝丫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姐。这些石头是字。一块一个字。散在地上。像被人拆了。”
顾渔蹲下来把“人”字石头搬起来看。石头不大。两只手捧得住。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幅画。很简单。几根线。像一个人站着。她放下石头。站起来。往西看。石头散了一地。往西延伸。看不见头。
“蓝丫。这些石头是拼的。一块一块拼成东西。房子。田。路。拼好了被人拆了。拆散了扔在地上。”
蓝丫蹲下来看。看了一阵。她忽然说：“姐。这些石头上的字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你看这块‘人’字。笔画边上没有凿痕。跟树根扎在泥里一个样。它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
顾渔把石头举到眼前看。蓝丫说得对。笔画边上没有凿痕。字是从石头里拱出来的。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
壳里的桩的娘忽然出声。“顾渔。这些石头我摸过。我在第三层西端的时候，手伸到坎这边摸过。石头是温的。跟树港的树根一个温度。它们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石头是活的。”
顾渔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掌心底下温的。跟树港的地面一个温度。她按着听了一阵。石头里没声音。可她按着的时候石头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底下翻了个身。她把手收回来。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西边有石。散落满地。石上刻字。字从石内生。无凿痕。石温。活。”
她刚写完，西日忽然从缝里挤过来。绿光很急。“顾渔。那个东西在坎上面动了。它说一炷香快到了。让你们快点。它要接着走了。”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满地石头。字是活的。石头是活的。她来不及细看。她转头对蓝丫说：“搬。搬几块石头回去。搬能搬动的。多搬几块。”
蓝丫蹲下来挑石头。她搬了三块。“人”“居”“田”。顾渔搬了“路”“屋”和一块认不出字的。两个人抱着石头往回跑。跑到缝底下侧身挤过去。挤到一半的时候坎壁又推了一把。把她们推过去了。
钻出门板。爬上西栏。正蹲在洞口等着。看见她们抱着石头出来，桩站起来。“顾渔。石头上是什么？”
“字。活的。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西边满地都是。我搬了几块回来。慢慢认。”
桩蹲下来看石头。它摸了一块。摸了一阵抬头。“顾渔。石头底下有根须。很细。跟头发丝一样。从石头上长出来的。缠在石头根上。”
顾渔把石头翻过来看。底下果然有根须。很细。白白的。缠在石头根上。她蹲下来对着地面说：“土生树。西边的石头有根须。跟你一样。你摸摸看认不认得。”
桩把手按在地上。根须连着土生树的骨头。他闭着眼摸了一阵。抬头。“顾渔。土生树说这些石头的根须跟西根连着。西根盘在坎底下。石头上的根须连到西根上。石头是西根养着的。西根养了几千年。养出字来了。”
顾渔蹲在石头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册子。提笔写最后一笔。
“西边石有字。字从石内长。石有根须连西根。西根养石数千年。今搬石归。待认。”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亮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树干亮堂堂的。她蹲在树底下。手按着树干。掌心底下四个鼓声在跳。稳的。她在等。等认全了石头上的字。等拼出西边那些散落的石头本来是什么样子。等西根养的这些字凑成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