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到成都时，是十月末的一个下午。
他没有带多少随从，只有十几个道徒和几名护卫，轻车简从，穿一身素色道袍，头上也没有戴冠，只系了一方青布巾。他在成都北门外下了车，抬眼看了看城楼上汉军的旗帜，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黄权派来的引路使者进了城。
楚昀没有在州牧府等他，而是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了城中的一处旧学舍里。那学舍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有一棵老槐树，后院是一排书舍。楚昀让人把正堂收拾出来，摆了几张席榻，煮了一壶清茶。他提前到了，和诸葛亮两人坐在堂中等候。
张鲁走进堂中时，目光先落在楚昀身上，看了片刻，又移向旁边的诸葛亮。他拱手行了一礼，自报家门：“汉宁张鲁，见过右将军。”
楚昀起身还礼，请他落座。张鲁在侧席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右将军，我在汉中时就听说你拿下成都后，没有动刘璋的家眷，也没有杀刘璋手下的旧将。我想亲眼看一看，是不是真的。”
楚昀说：“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看刘璋现在过得怎么样。”
楚昀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站起来说：“张师君如果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州牧府后堂看看。刘璋还住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张鲁点了点头。他起身跟着诸葛亮出了学舍，沿街走了半刻钟，到了州牧府的后门。诸葛亮让人通报之后，带着张鲁进了后堂。刘璋正在院中浇花，穿着一件寻常的布袍，身边没有侍卫，只有两个仆役在廊下候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诸葛亮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又看到诸葛亮身后跟着一个穿道袍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诸葛亮介绍道：“这位是汉中的张师君，来成都看看。”
刘璋放下水壶，打量了张鲁一眼，然后说：“原来是张师君。我听说过你。”
张鲁站在院门口，看着刘璋——布袍上沾着泥点，袖口挽着，不像是被囚禁的样子。院子里种着几畦菜，墙角晾着一排草药，是刘璋闲来无事自己种的。两个仆役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没有多看张鲁一眼，也没有紧张的神色。
张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后堂。他在回学舍的路上一直没有说话。诸葛亮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到了学舍门口，张鲁才开口问了一句：“刘璋的家人呢？”
诸葛亮说：“住在后堂的东厢。他的儿子刘循也在城中，有自己的宅子，平时可以来看他。”
张鲁点了点头，重新走进堂中。楚昀还在原位坐着，茶碗里的茶已经换过一壶。张鲁坐回去，端起新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右将军，汉中可以归附。但我有两个条件。”
楚昀说：“你说。”
“第一，五斗米道在汉中的传教不变。我的人还是照旧信教，我的道徒还是照旧拜神。汉中百姓愿意入教的，官府不能干涉。”
楚昀说：“可以。汉中百姓信什么，官府不管。只要不聚众作乱，传教自由。”
“第二，汉宁王的封号。这是我自封的，朝廷没有正式册封过。但我在汉中用了这个名号，道徒和百姓也认了这个名号。如果右将军能保留这个封号，我在汉中的人心就稳了。如果右将军要削去，我也可以接受，但汉中的人心可能会浮动一阵。”
楚昀想了一下，说：“汉宁王的封号我可以上表朝廷，请天子正式册封。但有一个条件——这个封号只能是虚衔，不能有实际的行政权。汉中郡的军政由我委派长史接管，你的道徒和教众归你管，但城防、粮仓和兵马调度归长史。”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楚昀站起来，伸出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鲁也站起来，伸手和楚昀握了一下。他的手瘦而凉，指节分明，像常年握笔的人。两人握完手，重新落座。楚昀让人又上了一壶茶，并让毋丘兴把今天商定的条款记录下来。毋丘兴在侧案上铺开简册，提笔逐条誊写。马谡在旁抄了副本，核对两遍。
当晚，楚昀在州牧府设了一席小宴，只请了张鲁、诸葛亮、张诏和黄权几个人。席间张鲁喝了几杯酒，话比白天多了些。他说起汉中的山川形胜，说起五斗米道在百姓中的根基，也说起这些年汉中在刘璋和张鲁之间来回拉锯的旧事。楚昀听他说完，只回了一句：“汉中归附之后，百姓不会再受战乱之苦了。”
张鲁端着酒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宴席散后，张鲁被安排在城中的驿站歇息。楚昀和诸葛亮站在州牧府的院子里，看着夜色中的成都街巷。诸葛亮说：“张鲁这个人，修道修了半辈子，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汉中百姓。他在汉中传教三十年，根基不是兵力，而是民心。只要民心不乱，汉中就不会出乱子。”
楚昀说：“那就让他的民心留着。兵权归我们，民心归他。两不相碍。”
诸葛亮点头。
第二天，楚昀以右将军的名义发出军令：汉中郡归附，张鲁保留汉宁王封号，五斗米道传教不受干涉。汉中郡的军政由李严暂代长史，负责接收城防、粮仓和兵马整编。张鲁本人返回南郑，继续主持教务。
张鲁离开成都那天，楚昀送他到北门外。张鲁上了车，掀开车帘对楚昀说：“右将军，汉中百姓那边，我会跟他们说清楚。往后汉中的粮仓和兵马归你调度，但汉中的民心，还是五斗米道的。”
楚昀说：“民心归你，粮仓和兵马归我。这个分工，我认。”
张鲁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马车沿着官道向北驶去。黄权站在楚昀身后，看着马车渐渐远去，低声说了一句：“汉中了了。”
楚昀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城中。诸葛亮在城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楚昀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赵云从关中送来的——西线兵力充足，随时可以配合汉中方向的行动。楚昀把信收好，对诸葛亮说：“汉中归附了，下一步就该考虑东面的曹操和北面的关中了。”
诸葛亮说：“主公，还有一件事——益州南部的越嶲、牂牁、益州三郡还没有派人去。”
楚昀说：“派人去。不急。”
两人并肩走回城中，成都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宁而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