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大军拔营北上，一路秋风萧瑟，行进有序。三百铁骑在前开路，步履沉稳，马蹄轻踏官道，不疾不徐；六百步卒列阵居中，甲叶轻鸣，队列丝毫不乱；后方辎重车马紧随其后，粮草军械尽数齐备。
大军昼夜兼程，行路两日，顺利抵达渔阳郡城外。
依照军规，援军未经传唤不得擅入郡城。楚昀传令全军，于城南郊野择平坦高地就地扎营，竖帐立旗、布岗设哨，安顿妥当之后，方才带着张诏、冉闵二人轻装入城，前往城北校尉大营拜见张显。
渔阳校尉营帐依旧设于城北旧校场旁，毗邻城门，进退便利，常年警备森严。
营门两侧，两名持戟甲士肃立值守，铁甲映日、长戟雪亮，身姿挺拔，透着边塞军营独有的肃杀之气。守门值守的老军吏已是旧识，去年数次交接防务，早已认得楚昀。
见三人走来，老军吏当即含笑拱手，语气熟稔：“楚司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校尉早已等候，速速入帐便是。”
“有劳老吏。” 楚昀微微颔首，抬手还礼，随即掀开营帐厚帘，迈步而入。
帐内光线明亮，案几规整。渔阳校尉张显正俯身盯着桌上的边塞舆图，案头堆叠着数份新鲜军报，墨迹未干，皆是边地最新军情。
他身着半旧熟铁鳞甲，常年戍边征战，甲叶边角早已被风沙磨得发亮，腰间环首刀静静悬垂，锋芒内敛。听闻脚步声，张显抬首起身，目光先落于楚昀身上，随即扫过身侧的张诏、冉闵二人。
“明远一路奔波，辛苦了。”
熟络之下，张显不再拘于生硬官称，直接唤楚昀之字，语气沉稳亲和，尽显上官对得力晚辈的赏识与信赖。
“多谢校尉挂念。” 楚昀上前一步，郑重抱拳行礼，姿态恭谨合规。
张显抬手示意三人落座，随即伸手将面前舆图轻轻调转，指尖落在要阳塞以北的广袤草原地带，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此番鲜卑南下，战法已然变了。”
“往年胡骑必先猛攻要阳塞，试图破关南下。可今年他们刻意避实击虚，舍弃要阳塞正面防线，绕道东侧草原迂回穿插，意图直奔青石口，借故道突入幽州腹地。”
楚昀目光紧盯舆图，神色沉静，默然聆听，心中已然明晰敌军诡计。
张显继续沉声说道：“青石口地势险要，两山夹峙、一夫当关，去年你部在此死守，大破鲜卑莫护拔，稳稳守住边地门户。胡人各部皆记此地天险，今年鲜卑槐头便刻意调转兵锋，将青石口定为南下突破口。”
“熟路熟防，依旧交由你部驻守。防区不变，权责不变，御敌守关之法，尽可由你自主决断。”
闻言，楚昀微微颔首，随即出声询问关键军情：“敢问校尉，此番南下鲜卑寇骑，兵力几何？”
“总数五千有余。”张显眉头微蹙，语气愈发严肃，“此番统兵来犯的，是鲜卑槐头。此人去年率军寇边，在要阳塞折兵损将、铩羽而归，心中积怨极深，此番特意增兵加码，再度南下入寇。其麾下精锐骑兵足足三千，余下两千皆是跟随劫掠、助势冲锋的部族杂兵，整体兵力远胜往年任何一次入寇。”
军情严峻，不容轻视。
楚昀沉吟片刻，据实禀报本部军备实情，不藏短板、不瞒虚实：“回校尉，属下本部步卒、骑兵合共九百人。骑兵全员披甲，军械精良，战力尚可；只是步卒军备短缺，披甲者仅六成，尚有四百士卒无甲护身。”
“再者军中箭矢账面存量仅剩万余，就算战场之上能够回收一部分射出去的箭支，可对方五千大军轮番强攻，若是连日鏖战，存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持久御敌，还望校尉增补箭矢。”
张显听罢，面色骤然沉了下来，指尖轻轻叩击案几，面露忧色：“四百士卒裸身临阵，箭矢存量堪堪万支，这般军备，根本撑不住胡骑猛攻。”
他当即转头，对着帐侧站立的随军参军沉声吩咐：“核查府库现存皮甲、箭矢存量，即刻报来。”
参军迅速翻阅手中账册，片刻后躬身回禀：“回校尉，军械库现存鞣制皮甲两百领，备用箭矢三万支。”
“即刻拨付。” 张显当机立断，沉声下令，“调拨皮甲一百领、箭矢两万支，尽数配给楚司马所部，补足军备缺口，以备边关鏖战。”
参军连忙提笔记录军令，不敢有丝毫怠慢。
“多谢校尉体恤军心、周全军备！” 楚昀起身郑重抱拳，由衷谢恩。此番申领两万支箭矢到手，叠加自身原有存量，全军箭矢总储备达到三万支，后续守城还能依靠战场捡拾回收箭矢，实际可用总量可逼近四万乃至五万支，足以应对五千鲜卑大军的轮番进攻，存量充裕，宁多勿少。
张显摆摆手示意他落座，继续交代驻防要务，字字皆是边关生死要害：
“如今边地防务调动，要阳塞守将已然更换。原先驻守的王司马已调任他处，新任守关刘校尉，麾下三千守军，兵甲充足、战力雄厚。”
“你部驻守青石口，务必与要阳塞守军互通声息、首尾呼应。两处烽燧日夜值守，以烟火传讯，昼夜不绝，万万不可被胡人骑兵截断联络，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楚昀拱手应声：“属下谨记教诲，必定严密联防，杜绝疏漏。”
张显起身移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型全域舆图前，指尖点向青石口东侧一处山地：“舆图标注此地有偏僻山径，去年鲜卑人不识地形，未曾涉足。胡人狡黠善探，今年极有可能从此处迂回偷袭。”
楚昀心中了然，这只是舆图粗略标注，他驻守此地日久，深知那片山地乱石丛生、断崖交错，根本容不得大队人马通行，连单人行走都颇为艰难。面上依旧恭敬领命：“属下明白。此地地形我十分熟悉，自会安排人手留意戒备。”
重回案前落座，张显神色稍缓，再问后勤根本：“你部粮草储备，可还充足？”
“回校尉，本部自带粮草可支撑四月之久，叠加郡府此前拨付补给，粮草无忧，足以长期驻守。” 楚昀据实回禀。
“粮草充足便可安心驻守。” 张显微微点头，沉声叮嘱，“你即刻领军赶赴青石口，接手防务。战时缺甲、缺箭、缺粮草，无需迟疑，即刻遣人快马传报渔阳大营，我即刻为你调度补给。”
“诺！” 楚昀再度抱拳领命，诸事交代完毕，遂与张诏、冉闵二人辞别张显，步出校尉军帐。
刚走出营门，张诏便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此番鲜卑五千来犯，兵力远超去年，战局恐比上一回青石口血战更凶险。”
楚昀步履沉稳，目光笃定，淡然开口：“兵多未必势强。青石口狭谷天险，山势桎梏阵型，敌军人数再多，亦无法铺展开来。拥挤扎堆，反而自乱阵脚，于我守军而言，便是最大优势。”
冉闵闻言沉声问道：“明远依旧沿用此前守关之策？”
“依旧守关固守，以地利克强敌。” 楚昀目光坚定，“关墙稳固、壁垒完整，只需补足甲胄箭矢，堆足滚木擂石，稳守不出、以静制动，便可牢牢锁住青石口防线。”
冉闵微微颔首，再无疑问。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晨光微亮。
楚昀命张诏带领士卒前往渔阳城东军械大库，凭军令批文领取补给。
城东军械库皆是巨石垒砌的库房，坚固厚重，门口甲士列阵值守，戒备森严。往来押运物资的兵卒络绎不绝，处处皆是军旅肃容。
参军持军令对账核验，很快便命人搬出足额军备。百领皮甲叠放整齐、鞣制坚韧，两万支箭矢成捆码放、锋芒凛冽，尽数装车封存。
张诏逐一清点核对，分毫无误，回身禀报楚昀：“军备尽数齐备，无一短缺。”
“全军整队，开赴青石口！”
军令既下，全军即刻启程。
骑兵曲在前开路警戒，步卒两曲阵列居中前行，辎重车马紧随殿后。九百余名将士列成长阵，沿着官道向北挺进。
两日行军，大军终抵青石口关隘。
此时驻守青石口的是一位赵姓军侯，麾下仅有三百守军。大半年戍边以来，胡人屡犯边境，大小战事不断，守军伤亡惨重、兵员锐减，军械甲胄早已残破不堪，箭矢近乎耗尽，仅凭残兵弱械苦苦支撑防线。
得知援军抵达，赵军侯连忙带领残余士卒出关迎接。
关墙之下，二人相见，互相拱手行礼。
“楚司马远道驰援，辛苦了！” 赵军侯满脸疲惫，眼中却满是释然。
“赵军侯久守边关，浴血护土，更为辛苦。” 楚昀语含敬重。
赵军侯引着楚昀三人登关，逐一交接防务。从制高点布防、敌军易攻地段，到滚木擂石堆放处、取水古井、炊事灶台、夜守烽燧点位，事无巨细，一一细致交代，毫无保留。
交接完毕，赵军侯苦笑着叹息：“库里箭矢已然耗尽，军械残破，士卒疲敝，若非司马率军来援，此关已然难守。”
他望着坚守半载的青石口关墙，眼底满是唏嘘：“死守半载，百余弟兄埋骨边塞，今日总算等到援军，可安然撤防。”
言语之间，满是戍边将士的悲壮与无奈。
交接妥当，赵军侯不再多留，率领残余疲惫士卒，缓缓撤离青石口，往渔阳方向退去。临行之时，他驻足回望关隘，对着楚昀郑重拱手，策马绝尘而去。
守军撤离之后，楚昀即刻分派各司其职，整肃关防。
全军重新规整营地，逐寸查验关墙墙体，排查裂隙隐患；清点所有守城物资，将滚木、擂石、石块整齐码放于垛口之下；新领的皮甲按什伍分发到位，原有万支存量箭矢搭配新拨付的两万支，总计三万支箭矢均匀分配至各个守御垛口，再加上战时可回收箭支，实际可用储备足以应对大战。
青石口关墙依旧是去年那道巨石壁垒，历经战火、风雨冲刷，依旧坚固厚重。墙体后侧加固的防滑木桩、连串横木完好无损，牢牢扎根土中，稳如磐石，依旧是御敌坚守的可靠屏障。
暮色降临，残阳西垂，群山被落日染成暗红，秋风呼啸而过，带着荒野枯草的凛冽寒意。
傍晚时分，带队外出巡哨探敌的张诏策马而归，风尘仆仆，快步登上关墙。
他走到楚昀身侧，低声禀报探得的敌情：“明远，鲜卑主力已然逼近，屯兵关北百里之外。胡营帐篷连片绵延，规模浩大，目测兵力至少数千，营中槐头大旗醒目，正是敌军主力所在。”
“沿途可见多股鲜卑骑哨四散游弋、窥探地形，我部骑兵追击试探，胡骑机动性极强，尽数遁走，未能斩获。”
楚昀伫立墙头，远眺北方沉沉山野，暮色苍茫，旷野灰蒙蒙一片，不见人影，却处处暗藏杀机。
不多时，冉闵巡查西段关防归来，手持干粮，神色沉稳：“全线关墙已然复检完毕，壁垒稳固、垛口无损，滚木擂石、箭矢储备充足，足以御敌。”
“好。”楚昀沉声下令，目光锐利，神色肃然，“今夜城头垛口、关内要道增设岗哨，士卒分两班轮替值守。东侧山地不必派驻重兵，挑数名精干士卒潜伏暗哨即可，同时盯紧烽燧，随时与要阳塞以烟火互通消息，所有人严加戒备，提防胡人斥候趁夜抵近窥探，不得有半分松懈。”
张诏、冉闵二人齐声领命，转身下墙，紧急排布夜间防务。
晚风烈烈，吹动甲衣猎猎作响。
楚昀独立青石口高墙之上，远眺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