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来得比预料更快。
队伍入驻青石口的第三天,天色尚蒙未亮,凄厉的号角声便从北方旷野遥遥传来。
楚昀猛地从卧榻翻身而起,随手抓起倚靠在榻边的马槊,大步登上关墙。凛冽北风迎面席卷而来,刺骨生寒。他眯起双目向北远眺,只见苍茫旷野之上,黑压压一片胡骑已然列阵,粗略估算不下五千之众。
鲜卑骑兵列于前阵,步卒紧随其后,无数兵卒扛着云梯、推着盾车,浩浩荡荡朝着青石口关隘缓缓压来。敌军阵中,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大旗高高竖起,在萧瑟晨风之中猎猎翻飞,威势慑人。
“是槐头的旗号。” 张诏缓步走到楚昀身侧,凝眸远眺片刻,手中紧握自身马槊,沉声开口,“果然还是这位老对手。”
楚昀默然不语,将马槊轻轻倚靠在垛口之上,指尖抚过粗糙冰凉的石墙,心底一片沉静。
冉闵快步从西段关防赶来,周身甲胄穿戴整齐,左手握持双刃矛,右手握着钩戟,一身双兵器配置格外醒目。他抬眼望向北方敌阵,沉声问道:“敌军来了多少人马?”
“五千之众,后方尚有后续兵马压阵。” 楚昀淡淡答道。
冉闵微微颔首,不多言语,旋即转身折返西段布防。
此刻青石口关墙之上,守军将士早已各归战位。弓箭手将箭壶置于身侧,蓄势待发;长矛兵竖矛倚靠垛口,严阵以待;刀盾兵列于后方,稳固阵线。墙头滚木擂石堆积如山,硕大铁锅内熬煮的金汁咕嘟翻滚,浓烈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楚昀沿着关墙缓缓巡视一周,行至东段之时,忽见几名士卒紧靠垛口蹲坐,面色发白,难掩心中惶恐。楚昀并未出声呵斥,只是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头。那士卒抬头望见司马沉静的目光,心中安定几分,攥紧手中刀柄,咬牙挺身而立。
巡视完毕,楚昀重回关墙中段,驻足北望。
此刻鲜卑大军已然完成列阵,骑兵在前蓄势冲锋,步卒紧随其后,厚重盾车推至阵前遮蔽箭雨,一架架云梯被士卒扛在肩头,随时准备攻城。呜呜号角连绵不绝,一声声回荡在旷野之上,透着肃杀凶戾。
“全军稳住心神!”
楚昀沉稳的声音响彻整座关墙,穿透风声与号角,落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严守垛口,静待敌军近身再行放箭,切勿虚耗箭矢!”
号令既出,鲜卑大军应声而动。
几千骑兵率先策马冲出,滚滚马蹄声如闷雷席卷旷野,声势浩荡。直至抵达城下一箭之地,胡骑纷纷勒住战马,齐刷刷张弓搭箭,锋芒直指城头。
“举橹!”
随着一声军令喝出,漫天箭雨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划出凌厉弧线,纷纷砸向青石口关墙,有的撞击在石质垛口之上崩飞碎裂,有的越过关墙落于内墙之下。
守城老兵纷纷紧贴垛口内侧,高举盾牌护住周身。数名士卒因盾阵衔接存有缝隙、防护不周,不幸被流矢射伤,众人强忍剧痛,被身旁同伍同伴迅速拖下关墙救治。
一轮箭雨过后,城下鲜卑弓手不断仰射压制,城头守军亦自盾隙之间探身俯射,上下箭雨纵横交错,在空中往来穿梭,厮杀之势陡然升级。
待箭雨稍歇,鲜卑步卒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地朝着关墙猛冲而来。
“放箭!”
楚昀厉声下令,城头弓箭手趁势探出身子,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冲锋的鲜卑步卒成片倒下。而后方的胡人依旧悍勇,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一架架云梯接连架上关墙,梯栏牢牢卡在垛口之间。
待到胡兵攀至云梯半腰,城头将士方才将滚木、擂石纷纷抛下,滚烫金汁与沸水相继倾洒,狠狠倾泻向攀爬的敌寇。
楚昀目光凛冽,紧盯逼近的云梯。每当有胡兵顺着云梯攀爬露头,他便手持马槊迅猛刺出,槊锋直取面门,攀爬之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翻身坠落城下。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知已然挑落多少敌兵,臂膀依旧沉稳有力,气息平稳如初,不见半分疲惫。
东段关墙之上,张诏亦是浴血死战。手中马槊翻飞吞吐,借着城头居高临下的地势优势,槊锋频频下刺,接连捅翻数名顺着云梯登城的胡兵,槊锋刺穿敌军胸膛,拔出之时热血喷涌,溅满他的面颊。他全然不理会脸上沾染的血污,始终紧握马槊不放,依托长兵器优势不断阻击攀爬之敌,自始至终没有舍弃马槊改用短刀近战。
西段关防,冉闵亦是神威凛凛。左手双刃矛左右横扫,右手钩戟勾啄劈砍,云梯之上的胡兵接连坠落,势不可挡。他杀得血性勃发,牙关紧咬,周身染满鲜血。
一架云梯同时攀上三名胡兵,冉闵以双刃矛刺穿首当其冲之人,矛锋来不及收回,索性借力将兵器连同尸体一同猛甩,沉重尸身径直砸中第二名敌兵,二人双双坠下高墙。余下一人惊魂未定,转瞬便被冉闵挥动钩戟狠狠勾住肩头,顺势一脚踹中面门,敌寇惨叫着跌落云梯。
城头滚木擂石纷纷滚落,连人带梯一同砸翻大片攻城胡兵;滚烫金汁倾泻而下,被泼中的敌军惨叫哀嚎,皮肉瞬间焦烂;沸水倾洒城下,蒸腾热气弥漫,烫得胡人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鲜卑士卒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地轮番冲锋,云梯折断便重新架设,架设之后再被摧毁,前赴后继,不曾停歇。
城头守军轮流换防,一批将士力竭便即刻换下休整,始终牢牢守住关墙,从未让一名胡兵真正登上城头。
惨烈鏖战自清晨持续整整一个上午,鲜卑大军先后三次退却,又三次重整旗鼓再度强攻,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狠。
时至午后,槐头再度调集精锐,发起更为猛烈的猛攻。十几架云梯同时架设攻城,漫天箭雨压制得城头守军难以抬头。
一架云梯之上,胡兵攀爬速度极快,城头滚落的滚木纵然砸翻前队,后面的胡人依旧踏着尸体步步向上。
忽然一名鲜卑悍卒拼死翻上垛口,张诏手腕一抖,马槊横挥而出,重重将这名敌寇扫下城头。紧接着第二名胡兵再度登城,楚昀马槊瞬出,一槊洞穿其胸膛,敌尸直接挂在槊尖之上,他手腕一抖,奋力将尸体甩落城下。
第三名胡兵趁机攀上垛口,楚昀马槊尚未收回,身旁值守老兵挺身而出,长矛精准刺入敌兵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整片石墙。
城下鲜卑弓手不停射箭,全力掩护攻城步卒。两名守城士卒不幸被流矢射中,闷哼着轰然倒地,即刻被身旁同伴迅速拖至后方救治。
血战直至夕阳西斜,落日染红山野,槐头麾下兵马死伤惨重,终究已是强弩之末。
悠长的退兵号角骤然响起,城下鲜卑大军开始缓缓后撤。密密麻麻的云梯遗弃在城墙之下,遍地尸骸堆积近乎半人之高。有的头颅被滚木砸得碎裂变形,有的被金汁烫得皮肉焦枯,有的胸膛被长柄兵器洞穿,汩汩鲜血浸透泥土。
旷野之上,血腥味、焦糊味、混杂着金汁的恶臭交织弥漫,浓稠刺鼻,久久不散。
青石口关墙之上,响起将士们低沉压抑的欢呼声,劫后余生,满是疲惫与庆幸。
楚昀缓缓倚靠在冰冷的垛口,抬眼望向北方渐渐沉寂的胡营。
张诏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马槊依旧握在手中,周身甲胄遍布血污,脸上亦是血迹斑驳。他抬手拭去脸上汗渍,低声禀报战损:“此战我军伤亡五十余人,重伤六十有余。”
楚昀闻言默然良久,缓缓点头。一日苦战,本部折损百余将士,已然元气大伤,可反观鲜卑大军,城下尸骸多达三四百具,伤亡更为惨重。
“这一战打得惨烈,我军虽损兵折将,却也重创敌军。” 楚昀目光沉静,缓缓说道,“槐头经此重创,已然撑不了几日。”
张诏沉默不语。冉闵独自蹲在城墙之下,左手双刃矛、右手钩戟拄在身侧,手中捏着干粮,却毫无胃口,面色凝重。
一时间三人皆默然无言,唯有凛冽北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呜咽作响,仿佛在为逝去的亡魂低声悲泣。
血战落幕,胡骑远退,旷野腥风凛冽。
楚昀并未急于歇息,身为守关主将,大战初歇,诸事千头万绪,半点松懈不得。
他当即立在城头,沉声连颁数道军令,声音沉稳传遍全军:
“各曲各什,即刻清点伤亡,核对名册!”
“所有伤兵尽数抬入后营医帐,军医不分昼夜全力施治!轻伤包扎归队,重伤专人看护,妥善安置!”
“全员清扫关墙战场,尽数回收箭矢、捡拾可用兵刃,分毫不得浪费!”
“连夜增补滚木擂石,添薪熬煮金汁,补齐今日耗损!”
“今夜全军加岗,士卒分班值守,严防胡人夜袭偷关。东侧偏僻山地依旧留存暗哨盯防,不可大意。”
军令落地,全军即刻运转。
城头士卒强忍疲惫,各司其职。医帐之内灯火通明,草药、绷带轮番取用,伤兵痛吟不绝于耳,军医奔走施救,不敢有丝毫怠慢。值守兵卒仔细捡拾遍地残箭,哪怕半截可用箭簇、弯折刀头,尽数收纳入库。守城耗材连夜补齐,壁垒垛口重新规整如初。
诸事排布妥当,楚昀褪去一身沾染血污的甲胄,亲自移步后营医帐,逐一探视伤兵。
眼见浴血将士忍痛休养,他温言安抚,又命后勤足额供给热食汤药,善待每一位拼死守关的士卒。主将亲至慰问,疲惫军心稍稍安定,三军士气得以稳住。
三军最畏寒心,主将不负士卒,士卒方才愿以血肉之躯死守雄关。
巡营完毕,夜色已深,北风愈发凛冽。
楚昀立在营前,远眺北方沉沉夜色。他心中清楚,槐头今日惨败,心中积恨难平,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日天明,胡骑必定再度卷土重来,青石口真正的拉锯苦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安排完所有防务、妥善安置好全军将士,楚昀这才移步灶边。
灶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焖着粟米饭,灶台边放着几碗咸菜。火头军见他过来,盛了一碗热饭递上前。楚昀接过来,夹了两筷子咸菜,蹲在灶边慢慢扒入口中。
饭食温热,可连日紧绷的心弦依旧不曾放松。他草草食罢,将空碗轻轻搁在灶台,拍去身上尘土,转身缓步回了营帐,静待明日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