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从柳家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跑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周明没事了。”
石云鹤正蹲在粮仓门口补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闻言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来,让阿木先喘匀了气再说。阿木接过孙寡妇递来的水碗灌了两口,抹了抹嘴,把周明的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周明按石云鹤教的法子,把总管事历年扣灵植的账目交到了内门查败因的执事手里,说自己在任上只负责按上头吩咐收税,总管事让扣多少就扣多少,退给柳家庄的那一成是从自己私账里补的,为的是怕庄户闹事影响秋税大局。查败因的执事拿到账目之后翻了半天,把总管事叫去问了一下午话,问完之后把总管事撤了,换了一个姓郑的来接替。周明因为“主动举证、补税有功”,不但没被撤,还暂代了外门总管事的日常事务——虽然只是暂代,但有实权。
石云鹤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站起来走到粮仓里,把青萝叫来,让她把周明之前的备注改一下。青萝翻开册子,在周明那一页的备注栏里把“外围线,可用”划掉,改成了“外围线,暂代总管事,可用”。石云鹤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了一句:“暂代这两个字是关键。他能不能转正,得看接下来几个月他能不能把外门的账做平。做平了,阴风谷内门就认他;做不平,撤下来就是一句话的事。”青萝把这条也记在备注栏里。
第二天早上,周明自己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这次送信的是驿站那个灰袍弟子,腰里还挂着外门令牌,但态度比上次恭敬了不少,见了石云鹤先弯腰行了个礼。信里写得很简单:总管事被撤之后,阴风谷内门查败因的人暂时没有继续深究外门其他事,只让周明把今年的秋税账目重新理一遍,报上去等核。周明说他把柳家庄周边几个庄子的份额都按最低标准报了,比往年少了将近三成。内门如果批了,明年开春就按这个数收,柳家庄的人能喘口气。如果内门不批,他再想别的办法。信末加了一句:“石城主,我周明欠你的,这辈子记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石云鹤把信收进木架格子里,和沈青的纸卷、周明前几次的信放在一起。他站在粮仓里把那排格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左边是沈青的青云宗情报,中间是周明的柳家庄往来信函,右边是石桥村和周边几个庄子的练功人数统计。格子上方他用炭条写了三个字:“外围网。”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希望城伸到外面去的触角。沈青在青云宗内部,周明在阴风谷外门,石桥村和柳家庄的练功网络在凡人中间。三条线各走各的,但都连着希望城。
当天下午,方猎户从峡口外面巡查回来,说官道方向今天一整天没动静,青云宗的人追完溃兵之后没有往北继续搜,直接往南撤了。柳大柱从荒坡回来报信,说柳家庄的人已经安全回庄了,庄里房屋没被烧,粮也没被抢,就是官道旁边的几棵老榆树被砍了当路障,开春之后得补种。石云鹤听完之后让青萝把这几件事都记在册子上,然后蹲在粮仓门口把阿木叫过来,说了一句话:“柳家庄的事暂时稳住了。周明暂代总管事,明年的税能减三成。但阴风谷和青云宗这一架打完,两边都会更警惕。青云宗往北搜了一次,虽然撤了,但他们的地图上多了一条北面官道的路。以后他们再来,不会像这次一样打完就走。”阿木把这话记在日志上,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石云鹤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泥地上,说了一句:“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把柳家庄的练功网再扩一扩,把峡口外面的阵法再修一修。他们来一次,我们挡一次。挡到他们觉得不划算,就不来了。”
阿木把锄头从石云鹤手里接过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柳家庄一直画到希望城,中间标了几个圈,代表石桥村、陈家坳、野猪岭。他在线旁边写了一行字:“外围网,三条线。”然后把锄头还给石云鹤,站起来朝学堂方向跑了。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把锄头扛上肩,朝北坡走去。春汛已经过了,田里的水退了,北坡梯田该翻第二遍土了。明天还要去南坡看新开的那片地能不能种早稻。日子还得过,网还得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