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第二封信是第五天傍晚到的。送信的人不是柳大柱,是驿站里一个烧火的老汉,姓吴,平时在驿站后厨给周明做饭,也跟着练了大半年的健身操。他赶到峡口时草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得全是血口子,见到石云鹤就蹲在地上喘,话都说不利索。石云鹤把他扶进灶台边上,灌了一碗热粥,吴老汉才把周明的话断断续续说出来——两边打起来了。打了不到半个时辰,阴风谷这边输了一阵,姓孙的筑基弟子带着人往北撤,青云宗的人在后面追。周明让吴老汉连夜赶过来,说阴风谷溃兵往北跑的时候可能会经过柳家庄北面的官道岔口,让石云鹤赶紧安排人把柳家庄的百姓撤到之前说好的荒坡去。吴老汉还说周明自己没走,他留在驿站里应付青云宗的人——他毕竟是阴风谷外门执事,不能跟着溃兵跑,跑了以后在阴风谷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石云鹤听完没有耽误。他让青萝立刻通知方猎户把民兵队集合起来,让老李带人把峡口外面的哨位加到每班三个人,又让阿木连夜去柳家庄带路撤人。阿木从粮仓里背了一袋干粮和一壶水,正要走,石云鹤叫住他,说了一句:“把人带到荒坡之后你就回来,不要留在那边。周明那边的事不用你管。”阿木应了一声,带着吴老汉从峡口出去了。方猎户领着十几个民兵跟在后面,到了乱石坡北面的岔路口就停下来布防,把从官道方向摸上来的路堵住。
柳家庄那边的撤离比预想的顺利。阿木赶到庄里时老族长已经把人集合好了——周明提前两天就让柳大柱回来传过话,庄里人把该带的粮和铺盖都打好了包。全庄一百多口人,加上石桥村跑过来的几十个,一共不到两百人,跟着阿木往北走。阿木走在最前面带路,老族长拄着拐杖在后面压阵,壮劳力挑着担子走在两侧。走到断崖坪岔口时,阿木让队伍停下来歇了一炷香,把干粮分下去让大家垫了垫肚子,然后继续往荒坡方向走。天黑透之前,两百多口人全部进了荒坡后面的溪道,有水源,有平地,有几个猎户带了火镰和干柴,很快就把火堆生起来了。阿木把路线跟老族长交代了一遍,又把石云鹤让他带的话说了一遍:“荒坡离希望城还有一段路,阴风谷的人摸不到这里。你们在这待着别动,等周明的消息。如果三天之内没消息,就沿着原路回去。”老族长点了点头,把阿木送到溪道口,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石城主,柳家庄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阿木摆了摆手,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阿木回到峡口时天已经快亮了。方猎户的民兵队还在岔路口守着,但北面官道方向一直没动静。石云鹤蹲在石墙上等了一整夜,见阿木回来才把绷了一整夜的肩放下来。他让阿木先去喝碗粥睡一觉,然后带着方猎户和陆清寒走到峡口外面,沿着乱石坡往北看了一段。官道方向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陆清寒蹲在乱石坡上闭眼感知了一阵,说附近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溃兵应该没有往北面跑,可能往东面的山沟里钻了,或者被青云宗的人追上了。石云鹤没有放松警惕,让方猎户的民兵队继续守到中午,中午之前没动静再撤回来。
中午之前,周明的第三封信到了。送信的这次是周明手下一个灰袍弟子,腰里还挂着外门令牌,但脸上带着伤,衣袍上沾着泥。他见了石云鹤,把一封信递过来,说周明没事——青云宗的人到了驿站之后没有为难他,只是问了问官道周边的地形,周明把柳家庄周边的情况照实说了,没提健身操,也没提希望城。青云宗的人问完之后就走了,往东面追溃兵去了。周明让这个弟子带话,说阴风谷输了这一阵,内门可能会派人来查败因,查到最后可能会查到外门头上,到时候他这个外门执事会不会被牵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他让石云鹤心里有个数,万一他哪天被撤了,新来的执事不一定像他这么好说话,让石云鹤提前想好退路。
石云鹤把信看完之后递给青萝,让她收进粮仓木架上的外围情报格子里。他蹲在粮仓门口,把周明信里的意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阴风谷和青云宗打了一架,阴风谷输了一阵,内门要查败因,外门首当其冲。周明是外门执事,查到头上来他扛不住。如果他扛不住,柳家庄这条线就断了。石云鹤需要一个新的安排——柳家庄的健身操根基已经打下去了,四个村加起来练功的人超过三百,就算周明被撤了,新来的执事短时间内也掐不灭。但周明这个人如果能保下来,比换一个新执事划算得多。他把阿木叫过来,让他明天再去一趟柳家庄,带一句话给周明:“败因查下来你就说是官道地形不熟,被青云宗设了埋伏。别的事一个字不要多提。另外,你手里那本总管事的账目,现在可以用了。内门查败因一定会连带查外门账目,你把账目交给查败因的人,让他们先查总管事,把水搅浑,你就脱身了。”
阿木把话记在册子上,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峡口。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泥地上,朝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胜负还没分出来,但棋盘上的子已经开始重新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