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认谋,不认刀。”
方敬之说完,又把这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才直起半个身子。
萧承搁在龙首上的手没动,“谋是什么,刀是什么,你说给朕听。”
“借三地生乱,叫新章程显出不中用,好让改制之奏递得上去,这是臣的谋。”
“刀呢?”
“闭仓,卡货,收买伙计,泄青州抄家的日子,这些是刀。”方敬之的嗓子哑了半截,“刀握在谁手里,臣一把也没握过。”
萧恪转过身来,“你出了谋,自然有人替你握刀,这两样分得开?”
“殿下,分得开,也该分开。”
说话的是沈正清,他从都察院班次里出列,走到季宁右侧,撩袍跪下。
季宁偏了偏头,看见他把一本薄册捧在胸前,册角磨得起了毛。
“沈正清,你要替他说话?”萧恪问。
“臣替卷宗说话。”沈正清把册子举高,“臣奏请分案。”
萧承抬了抬手,“说。”
“头一项,附和地方之乱以谋改制,凭据是九封书信,一行朱批,三地日子,三名书吏的辨认,方大人方才也认了。”
“第二项?”
“荐举失当,凭据是吏部荐牍九道,赵松那道保状,还有今日这张荐举附片,这两项请交三法司会审。”
“第三项呢?”
“青州泄密。”沈正清翻过一页,“借刑部摘要,去槐荫巷钱宅,说出十九日公文到青州,这三件事,九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都是程砚自己供的。”
“程砚说是老师吩咐他看着。”萧恪道。
“看着那五个字,两人各执一词,臣断不了,可泄密的每一步路,都是程砚自己的脚走的,臣请将此项从方案里拆出来,由御史台单讯程砚。”
萧恪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么一拆,方敬之身上就少了一桩。”
“少的是没凭据的那一桩。”
“沈正清,你该知道钱仲和巴不得这样。”
“殿下,钱仲和最巴不得的,是把每一桩都堆到方大人头上。”沈正清没有抬头,“堆满了,他就能说自己不过听了户部郎中几句话,闭仓的银子,邓九的银子,卢六的马,都成了方大人的罪,他倒干净了。”
萧恪看着他,好一阵才把视线挪开。
方敬之跪在后头,这时开了口。
“沈御史这是给方某留了余地?”
“给律条留余地。”沈正清仍没回头,“方大人的余地,自己挣。”
萧承把拇指从龙角上挪开,“程砚在哪里?”
“在午门外候讯。”
“带进来,叫他也听听。”
季宁跪得膝下发麻,她把重心往右边挪了挪,听着内侍一路出殿传话。
程砚进殿的时候,腰上的仪制司木牌已经摘了,青绸袍子换成了一身灰布直身,他在门槛边跪下,一路膝行到丹墀下,跪在方敬之左后方半步。
他先叩了御座,又转过身去,冲着方敬之的背影磕了一个头。
方敬之没回头。
“程砚,沈正清要把你那一桩拆出来单审。”萧承道,“你有话,现在说。”
“罪臣没有话。”程砚的头抵着地,“只是有一句想问老师。”
“问。”
“老师那一句看着答,学生到今日也没想明白。”程砚的肩膀往下塌了塌,“老师当时,想没想过学生?”
方敬之的背挺得笔直,青袍上那只白鹇对着御座。
“我那时想的是折子。”
程砚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没想你。”
“学生知道了。”
程砚把头抬起来,眼眶红了一圈,嘴上却不再说一个字。
萧承看了他们师生一眼,把御案上那张附片拿起来,又放下。
“沈正清所奏,准。”
殿里有人松了口气,季宁听见那口气是从东班出来的。
“方敬之革职候审,交三法司,程砚交御史台另讯,赵松发御史台,三案卷宗互通,不得互推。”
“臣领旨。”沈正清叩首。
萧承朝殿角的内侍示意,“摘冠带。”
两个内侍走到方敬之身边,一个伸手去取他头上的乌纱,方敬之抬起一只手挡住了。
“臣自己来。”
他摘下乌纱,双手托着交给内侍,又解开腰间的束带,一圈一圈绕好,搁在乌纱旁边,最后把笏板从袖中取出来,竖着放了上去。
鬓边那绺头发没了冠束,散下来贴在额角,他也没去拢。
两个殿前武士上来架他,他自己站了起来,跪得久了,膝头一软,往旁边歪了半步,正撞在季宁的肩上。
季宁没有躲。
“季大人。”方敬之站稳了,没看她,眼睛望着殿门那道光,“荆州那份册费,早些改。”
“下官记着。”
“乡间那些郎中,一两二钱是他们半个月的药钱。”
“下官知道。”
方敬之点了点头,由着武士押出了殿门。
季宁望着那道灰青的背影,直到门槛外的日头把它吞进去,才回过身来。
杜衡还跪在东班头一排,从刚才到现在,一下也没挪过。
“杜衡。”萧承唤他。
“臣在。”
“轮到你了。”
杜衡把笏板举到额前,“臣压折不报,失察具保,两罪并认,请陛下罚俸一年。”
“一年?”萧承问,“你倒会给自己定价。”
“臣不敢定价,只是压折这一桩,按例罚俸一年。”
“按例是一年。”萧承端起茶盏,看着盏里的茶叶沉下去,“可你压下去那一片,若是去年冬天递到朕手上,朕今日就得在这殿上审七个人,里头还有一个是管医籍的。”
杜衡伏着身子,没有接话。
“罚俸半年。”萧承把茶盏放回去,“保状那一押,朕不再追究,往后平仓送户部复核的账,你亲自看,看出窟窿来,朕记你的,看漏了,两罪一并算。”
“臣谢陛下。”
杜衡叩首起身时,季宁看见他背后的官袍湿了一大片。
萧承站起来,内侍正要唱退朝,殿门外跑进来一个驿传司的内侍,手里举着一只插着三根红翎的木匣,一路跑到丹墀下才跪倒。
“陛下,江南急递,钱仲和在押解路上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