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仲和在押解路上开口了。”
萧承把这句话重了一遍,没有坐回去,就站在御案后头,伸手接过了那只插着红翎的木匣。
沈正清跪在丹墀下,看着他拆封,抽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沈正清。”
“臣在。”
萧承把信递给内侍,内侍捧下来,送到沈正清手里。
信是顾怀章的亲笔,字写得比平日潦草,墨也没干透,蹭了一块在折缝上。
押解船昨夜泊在杨村,钱仲和半夜叫看守,说有一份名单要交,只交御史台沈正清,要换斩罪减等,顾怀章已将其改走陆路,今日申时前进京。
“他点了你的名。”萧承道。
“臣接人。”沈正清把信折好,“不接价。”
“朕没说要给他价。”
萧承说完这一句,转身出了文华殿的后门,内侍唱了退朝。
沈正清起身的时候,季宁已经抱着卷匣站在殿柱边等他。
“沈大人,户部那几本流水,下官带去御史台。”
“你刚在殿上替方大人送了一程,再去御史台听钱仲和说话,不累?”
“累也去。”季宁把卷匣换到另一只手上,“他要拿名单换命,名单上的银子总得有人对。”
御史台的值房,申时一刻就点了灯。
顾怀章是押着钱仲和进门的,一身江南巡按的官服沾满了路上的黄土,进门先作了个揖,嗓子哑得厉害。
“沈御史,人交给你了,名单也在这里。”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案上,又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
“杨村那一夜,他亲手交给我,我当场登了册,画了押,册子一式两份,这是一份。”
钱仲和站在门边,身上换了囚衣,两手戴着木枷,右手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已经没了,只剩一圈比旁边白的印子。
他朝沈正清欠了欠身,枷板跟着往下一沉。
“沈御史,久仰。”
“钱东家在杨村的话,我看过了。”沈正清没请他坐,“你要拿名单换什么?”
“换一个字。”钱仲和抬起头,“斩字改成流字。”
“名单上几个人?”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人,换你一个字。”
“沈御史若嫌少,钱某还记得些别的。”
“我不嫌少,也不嫌多。”沈正清拆开油纸包,里头是几张折得极小的桑皮纸,纸边上还留着针脚,“这是缝在哪里的?”
“夹袄里子。”
“缝了多久?”
钱仲和没答。
沈正清把桑皮纸一张一张展平,用镇纸压住,才开口。
“名单我收,价钱我不出。”
钱仲和的枷板往前一磕,碰在案沿上。
“沈御史不给价,钱某就把名单收回来。”
“收不回了。”顾怀章在旁边接了一句,“杨村驿里,你画了押。”
钱仲和转过脸去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笑了一声,笑得短。
“顾巡按一路上待钱某客客气气,原来客气在这里。”
“我待谁都客气。”
沈正清把第一张桑皮纸推到灯下。
“钱东家,名单是线索,御史台去对,对实了一个,卷宗里写一个钱仲和供出,刑部定罪的时候,自然看得见。”
“对不实的呢?”
“对不实的,记你诬告。”
钱仲和盯着他,看了半晌,往后退了半步。
“沈御史比方敬之难缠。”
“方大人缠不缠,你也替他算过。”
季宁这时已在案边坐下,把户部流水一册一册码开,她拿起第二张桑皮纸,凑到灯下念。
“荆州府医学正科吴汝成,每年三节,各送银三十两,回春堂代送,银票出自汉口裕丰号,票号写在后头。”
“票号几位?”沈正清问。
“七位,三张。”
“裕丰号的存根,户部调得到么?”
“调得到,汉口钱庄每季报户部备案。”季宁在纸边做了个记号,“这一个,凭据深。”
“下一个。”
“蜀中嘉定县户房书吏两名,姓刘,姓邹,年节礼若干。”
季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只有这一句,没写数目,没写谁送的。”
“钱东家,若干是多少?”沈正清问。
“年节礼,哪有个准数,茶叶,腊肉,冬天送一件皮袄。”
“谁送去的?”
“嘉定分号的掌柜,前年病死了。”
沈正清提笔,在这一行底下点了一个墨点。
“记作浅,留待巡按到嘉定再访。”
钱仲和往前挪了一步,“沈御史,那两个书吏拦了药户签契,钱某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要有凭据,钱东家在扬州书楼里存了那么多信,自然懂这个。”
钱仲和被噎住,不再出声。
季宁一张一张往下念,沈正清一个一个往下记,通州仓大使,雅州驿丞,荆州府吏房典吏,青州府医学正科赵松,泉州市舶司两名书办。
票号齐全的,记深。
有经手人尚在的,记中。
只有一句话的,记浅。
顾怀章坐在旁边,端着一碗热汤喝了半碗,看着纸上的墨点越点越多。
“二十七个人,十九个是州县的医学正科和胥吏。”他放下碗,“钱东家撒网,撒得倒低。”
“低处的人好说话。”钱仲和道,“一个正科管一州的医籍,一个书吏管一县的契,三十两银子,比喂一个侍郎便宜多了。”
“方敬之呢?”沈正清问,“他在你名单上没有?”
“他没收过钱某一文。”
季宁念到这里,停了停,抬头看了钱仲和一眼,又把视线落回纸上。
“剩下几个,都在末页。”
“念。”
她把最后一张桑皮纸翻过来,那一张比前几张厚,针脚缝得也密,展开时纸背透出几行朱砂记号。
季宁的指头沿着第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住了。
沈正清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念。
“季大人?”
灯芯爆了一个火星,她的指头还按在那行字上,没有挪开。
“太医院也收过钱家的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