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荐的人,凭什么管天下药?”
萧承这句问话落下来,御案上那张笺纸还被镇纸压着一角,纸尾翘起,叫殿门缝里漏进的风吹得一掀一掀。
季宁的指甲从砖缝里退出来,指腹上蹭了一层灰,她把手收回袖中,在袖口里擦了两下。
方敬之没有急着答,先把垂到眉前的那绺头发拢回冠里,才叩了一个头。
“回陛下,臣荐人,看的是能办事。”
“程砚能办什么事?”
“程砚在仪制司六年,笾豆牲牢的规制条条背得出,药政初设,条例要人起草,他的笔头快。”
“笔头快,快到冬月十四就替钱仲和改了一封信。”萧承把镇纸往笺纸上又推了半寸,“这一层你知道么?”
“臣前日在御史台才知道。”
“裕昌号呢?”
“裕昌号走江南药路三十年,船行半个长江,官商总局承领采买,总得有运得动货的商号。”
“运得动货,也囤得住货。”
方敬之伏着身子,这一句没有接。
季宁跪在他身后三步,看得见他补子上那只白鹇的尾羽脱了线,翘起一根,她把视线从那根线头上挪开,膝行半步。
“陛下,臣有一请。”
“说。”
“荐一个人,看不出什么,荐十个人,就看得出了。”她把头低下去,“臣请吏部调方大人历年荐牍,只是臣与方大人有青州旧谊,此请准不准,由陛下定夺。”
萧承看了她一会儿,转向西班,“裴循,吏部的荐举底档,离这里多远?”
“回陛下,考功司档房在午门内西庑,一来一回,半盏茶。”
“去取。”
裴循躬身退出殿门,靴声在廊下走远了。
殿里没人说话,铜鹤炉里续了一回香,内侍添香时手抖了一下,香匙磕在炉沿上。
方敬之直起上身,这回没有看御座,看的是季宁。
“季大人疑我荐亲。”
“下官只请调档,没说疑谁。”
“你不说,我替你说。”方敬之把两只手在膝上摊平,“我荐的人,确是门生故旧,我不瞒。”
“方大人为何只荐自家人?”
“因为生人信不过。”他答得快,“药政这摊事,一个生人进去,三个月就叫商号喂饱了,我在户部看了十几年账,喂饱的人见得多了。”
“那自家人就喂不饱?”
“自家人,我管得住。”
季宁听见东班有人轻轻嗤了一声,她没回头。
“方大人方才在殿上问下官,离了萧家,这套章程还能不能走。”她把话说得慢,一字一字落到砖面上,“下官今日也想问方大人一句,离了方家,药政司还能不能走?”
方敬之搁在膝上的手指拢起来,没有作声。
萧恪站在前头,背在身后那只手松开了,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了一下。
御座上,萧承端起茶盏,盖子揭开又合上,“方敬之,她问你话。”
“臣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是走不了。”
裴循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进殿先在门槛边跪了,书吏跟在后头,捧着一盏灯。
“陛下,考功司把方郎中名下荐牍都调来了。”
“念。”
裴循解开蓝布,里头是一叠用丝绳穿着的旧牍,纸色深浅不一,最底下几张已经发褐。
“方敬之,自青州推官任至今十二年,具荐牍九道,所荐七人。”
“七人里头,几个门生?”
“门生三人,同乡二人,姻亲一人,余下一人是方郎中旧日的书吏。”
萧承把茶盏放回去,碗底碰着托盘,叮的一声,“姻亲是谁?”
裴循翻到中间一张,凑近灯看了看。
“赵松,青州府医学正科,荐过三回。”
季宁听到这个名字,眼前先浮出的是青州方宅的后院,那年秋天她去送文书,廊下站着一个提药箱的瘦高汉子,方夫人唤他阿松,说是娘家兄弟,在府里管医学。
那汉子当时冲她笑,袖口上沾着一块朱砂。
“赵松的考绩呢?”萧承问。
“头一年中等,第二年下等,第三年也是下等。”裴循往后翻,“第三年冬,青州府同知参他收银发籍,凡入医籍者,每人收银二两至五两不等,具名的乡医有四十一人。”
殿里有人把笏板换了一只手。
“收银发籍。”萧承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后来怎么结的?”
“案子报到府里,推官方敬之出具保状,说同知挟私,账册是书吏誊录不慎,改判罚俸三月,仍留原任。”
季宁的指头在袖子里攥住了,攥着那页没做成的单子,纸角硌进掌心。
荆州那八十三个冒名郎中,有一多半手里的籍牌,也是拿银子换的。
萧承把御案上那张笺纸又拿起来,从第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停住了。
“药政司主事,掌天下医籍。”他把笺纸翻过来,对着丹墀,“赵松。”
东班那边好几个人一齐抬了头,杜衡没抬,他站在头一排,两只手捧着笏板,指头压在板沿上。
方敬之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金砖,好一阵没起来。
“方敬之。”
“臣在。”
“你那道折子里头,药价,仓粮,官商总局,样样写得周全,朕若是先看了正本,说不定就准了。”萧承把笺纸放下,“可你在正本后头附了这一片,卖过医籍的人,你让他去管医籍。”
“陛下,赵松那桩事,臣查过。”
“你查的?”萧承问。
季宁接过去,“方大人查的,还是方大人保的?”
方敬之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
“我保他,是因为同知那人跟赵家有地界上的旧怨。”
“旧怨归旧怨,四十一个乡医的银子也归旧怨么?”
“那些银子……”
方敬之没有说完,他把脸偏开,看着殿柱底下那一圈描金的莲瓣。
萧承没有等他,“裴循,七个人,你挨个说,后来都怎样了。”
“程砚,礼部书办,现系御史台待讯。”裴循一张一张翻,“赵松,罚俸后仍留原任,去年告病,现在通州。”
“通州哪里?”
“荐牍上注了一笔,寄居裕昌号货栈。”
季宁膝下那道砖缝凉得透骨,她没去挪膝盖。
萧恪转过身来,“父皇,儿臣请将赵松一并发御史台。”
“准。”萧承应得快,又看回方敬之,“你要设一个衙门,衙门里管籍的是你内弟,管文书的是你门生,承领采买的是你写过信的商号,方敬之,这一套离了你,还走得动么?”
“臣用自家人,是想把一件事办成。”
“办成了,算谁的?”
方敬之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季宁跪在他身后,看见他补子上那根脱了线的尾羽,叫殿门风一吹,贴到了袍面上。
“陛下。”裴循的声音从西边过来,他还捧着那叠旧牍,手停在最后一张上,没往下翻。
“还有什么?”
“赵松那道保状,臣方才只念了正文。”
“末尾呢?”
裴循的眼睛往东班挪了一下,挪到头一排,又挪回来。
季宁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杜衡还站在原处,捧笏板的那两只手,指头压得板沿发了白。
裴循把那张保状翻过来,对着灯。
“陛下,联名画押具保的,还有一位,时任户部左侍郎,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