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笔去通州领。”
念完这一句,沈正清把纸条按在门房簿上。
“通州哪里领,找谁领,一个字都没写。”
严属官把纸条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大人,邓九既然写了通州,银子必定从通州出,属下去一趟。”
“去可以,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通州钱铺和商号多,你别一家家去问,先查邓九这半年在通州落过脚的地方。”
“落脚的地方?”
“人要吃饭睡觉,脚店比钱铺好开口。”
严属官应声退下,连夜出了城。
三天后,他回京直奔都察院值房,靴底的泥还没刮干净。
“大人,找着了。”
沈正清从案后抬头,把手里的卷宗合上。
“坐下说。”
“邓九在通州住的是运河边一家脚店,店家说他三月和四月各去过一回,每回都往裕昌号走。”
“裕昌号?”
沈正清搁下了笔。
“是,属下拿着御史台的牌子去调了流水。”
“流水上怎么写?”
“三月初十,四月初六,各支银五两,收款人邓九,事由写的是代收货款。”
“裕昌号跟邓九有什么货款往来?”
“属下问了,账房说不知道,只说是东家交代的。”
沈正清起身,从架子上抽出另一册卷宗。
封皮上写着闭仓补贴案。
“裕昌号这个名字,你听着耳熟么?”
严属官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这,这不是上回给通州那几家货栈发补贴的商号?”
“上回周先明就是这么说的。”
沈正清翻到中间一页。
“裕昌号付给他的三十两,他说是仓钱,租他的货栈存货用的。”
“同一家商号,一头给货栈发仓钱,一头给邓九发银子买伙计改账。”
严属官把两册卷宗并排摊开。
“大人,两股银子流到一处去了。”
“流到一处,不等于是一只手在付。”
沈正清坐了回去。
“还有什么?”
“脚店的店家说,邓九那两回进通州,都是搭周家货栈的运货车来的。”
“同一辆车?”
“店家只记得车帮上漆着周字。”
沈正清沉吟片刻,把闭仓补贴案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传周先明。”
“还传?上回他已经说清楚了。”
“上回说清楚的是上回的事,这回有新账,依律可以再传。”
次日巳时,周先明进了都察院。
他四十来岁,穿一身酱色绸袍,进门先朝沈正清作揖,揖得又低又快。
“沈大人,又见面了。”
“周东家请坐。”
“上回该说的,草民都说了,不知今日大人还要问什么?”
“问几句旧话。”
沈正清把卷宗推过去。
“上回你说,裕昌号给你的三十两是仓钱。”
“是,裕昌号租了草民通州的两间货栈,存了一批桐油。”
“租了多久?”
“三个月,三月到五月。”
“仓钱怎么算的?”
“一间一个月五两,两间三个月,正好三十两。”
周先明答得顺溜,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挪过地方。
沈正清翻开另一册账。
“这是你上回自己交上来的货栈账。”
“是,草民的账,一笔不差。”
“那你看看这一页。”
周先明接过去,眼睛落在纸上。
沈正清替他念了出来。
“二月十八,东西两仓闭仓,封条上锁,五月二十开仓。”
周先明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停。
“三月到五月,你这两间货栈是锁着的,裕昌号的桐油存在哪里?”
“这个,草民记岔了,桐油存的是南边那间小仓。”
“你名下几间仓?”
“三间。”
严属官翻开账册另一页,照着念。
“南仓三月至五月,存的是周家自家的豆饼,满仓。”
周先明把账册合上,放回桌面,往外推了推。
“大人,账房先生记账糊涂,草民回去问问。”
“上回你说账一笔不差。”
沈正清看着他。
“这回又说账房糊涂,周东家,你的账到底哪回作数?”
周先明不接这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碗沿碰着牙,响了一声。
“沈大人,裕昌号给谁银子,那是裕昌号的事,草民管不着。”
“周东家认得邓九么?”
“不认得。”
“邓九两回进通州,搭的都是车帮上漆着周字的货车。”
“通州姓周的多了,车上捎个人也是常事,草民哪能个个认得。”
严属官在一旁冷笑。
“三月初十那趟车,车夫叫周贵,是你家的家生子。”
周先明搁下茶碗,碗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家里车夫捎了什么人,草民不知道。”
“好。”
沈正清没有逼他,起身走到值房一侧的书架前。
“周东家上回说裕昌号的银子是仓钱,草民只收了仓钱,这句话卷宗里记着。”
“是草民说的。”
“今日还这么说?”
“还这么说。”
周先明抬起下巴,嗓子比进门时粗了几分。
“草民做的是货栈生意,收仓钱天经地义。”
沈正清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册蓝皮簿子,封面上贴着通州裕昌号的签。
严属官认得那簿子,是他从通州带回来的。
“这是裕昌号的付款簿,三月初十那一页,邓九的五两底下还有一笔。”
周先明的视线跟着那册簿子走,喉头动了一下。
“大人,这跟草民有什么相干?”
沈正清没答,把付款簿在他面前一页页展开,停在折了角的那一页。
“这一次不能再说是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