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银子,让我改成官款。”
这句话落下,前厅里谁也没先开口。
葛掌柜捻着袖口,眼珠在晚棠和沈正清之间来回转。
沈正清没叫他起来,在他面前蹲下身。
“什么人,什么时候,给了多少?”
“姓邓,都叫他邓九,二月底在关口的茶棚里找的小的。”
“他怎么知道你管脚车?”
“他说在脚行里打听过。”
“给了多少?”
“先给了三两,说事成再给七两。”
沈正清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属官。
属官姓严,年纪不到三十,已经提笔在记。
“他让你改什么?”
“让小的把永济那条线的脚费多记些,再在账边写上官款垫付。”
祝三抹了一把脸,袖口蹭得通红。
“他说就是几个字的事,掌柜的不会细看,往后有人问起,就说是礼部那边让垫的。”
晚棠坐在上首,掌心按着那册账,一句话也没插。
罗掌柜忍不住嚷了一声。
“礼部给商号垫脚费?这话说出去谁信?”
“有人信。”
沈正清站起来。
“弹章里写的就是这句,百川会以官府名义拨款,拿来作凭的就是这几笔账。”
孟掌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这么说,弹章是拿假账参的人?”
“现在还说不得。”
沈正清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祝三一张嘴,算不得证据。”
他转向严属官。
“去查他的收款,钱铺,当铺,家里,一处都不要漏。”
“是。”
“还有分号的门房簿,二月到四月,谁来找过他,全抄出来。”
晚棠这时开了口。
“沈大人,门房簿在后院,民女让人取来。”
“劳烦晚掌柜。”
到了申时,严属官带着两个差役回来,怀里揣着一沓纸。
“大人,查过了。”
“说。”
“祝三在西市源丰钱铺存过两笔银子,一笔三两,在二月二十八,一笔四两五钱,在四月初五。”
“他月钱多少?”
沈正清问晚棠。
“一两二钱。”
“两个月存了七两五钱,不吃不喝也攒不出来。”
严属官又抽出一张纸。
“他老娘在城南当过一只银镯子,三月初二赎回去了,赎银二两。”
祝三跪在一边,听到这句,把头埋到了胸口。
“那是给小的娘赎的,小的就花了那一回。”
“门房簿呢?”
晚棠把簿子递过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
“二月二十六,三月初九,四月初四,有个姓邓的来找祝三,自称脚行的人,门房都记了。”
沈正清拿过门房簿,对着钱铺的存单比看。
三月初九邓九来,三月十二账上就多出一笔。
四月初四邓九又来,第二天钱铺里就存进了银子。
“日子都咬得上。”
严属官凑过来,笔尖还滴着墨。
“大人,这就是有人故意把私账往官款上引,好坐实公私混账。”
“话可以这么记,结论先别下。”
沈正清把门房簿和存单并排放好。
“邓九是什么人,查到没有?”
“查到了。”
严属官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邓九早几年在永济商号跑过腿,替他们押过货,收过账。”
葛掌柜听到这几个字,屁股往椅子前沿挪了半寸。
“永济商号?那不是钱仲和的铺子?”
“葛掌柜认得?”
“京城做绸缎生意的,谁不认得钱东家。”
葛掌柜搓着指头上的靛色。
“前年他还想吃下草民半间铺面。”
严属官转回身来。
“大人,邓九替永济办过事,如今又收买百川会的伙计,这还不够明白?”
“哪年替永济办的事?”
“前年。”
“如今还在永济么?”
严属官噎了一下。
“去年就不在了,说是辞了工。”
“那你凭什么说是钱仲和让他来的?”
“这……”
沈正清把门房簿合上。
“一个替永济跑过腿的人,转头替别家办事也不稀奇,你今天把钱仲和的名字写进卷宗,明天他就能揣着辞工的文书来御史台喊冤。”
严属官把笔搁下,没再争。
晚棠在上首问了一句。
“沈大人,那这桩事,就停在邓九身上?”
“停不了。”
沈正清抬眼看她。
“邓九拿出来的银子总有个来处,银子比人老实,顺着银子查。”
“那百川会呢?”
晚棠的指尖搭在账册边上。
“脚费的亏空,民女认,可那四个字,是外头人塞进来的。”
“伙计是百川会的伙计,账是百川会的账。”
沈正清没给她留情面。
“被人钻了空子,也是百川会自己的漏,这一条,卷宗里会写。”
晚棠起身,朝他福了一福。
“民女认。”
孟掌柜在旁边嘀咕了一声。
“认得倒爽快。”
罗掌柜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换你家伙计被人这么买了,你敢当众认?”
孟掌柜不吭声了。
沈正清对严属官吩咐道。
“去祝三住的地方搜一遍,邓九给过他什么东西,一样都不要放过。”
“祝三睡在后院通铺。”
晚棠接过话头。
“民女让账房陪着去,省得旁人说百川会藏了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严属官从后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大人,在他枕边一双旧鞋里找到的。”
沈正清接过来,就着灯展开。
纸条巴掌大,边角被汗浸软了,墨迹晕开一圈。
“祝三,这是谁给你的?”
“邓九,四月初四那回给的。”
祝三缩着肩膀。
“他说看完就烧,小的没舍得。”
“为什么没舍得?”
“上头写着往后还有银子,小的想着留个凭据,万一他赖账。”
罗掌柜哼了一声。
“倒是个会算的。”
沈正清没理会,把纸条翻过去又翻回来,背面空空。
晚棠走到他身边。
“上头写的什么?”
沈正清把纸条转向她,一字一字念出来。
“下一笔去通州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