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补的不能只算一户。”
核算官的话音落地,议事厅里的烛火跳了两下。
萧恪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核算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核算官从怀里又取出一份账目,双手递上去。
“殿下,臣在核算石岭村三批药材的差额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萧恪接了账目,展开看。
账目上记着的不是石岭村,是附近另外五个村子的药材收购记录。
每个村子后面,都标着应收款和实收款,还有差额。
萧恪看完了,把账目搁到桌上。
“这五个村子,也是仁心会收的?”
核算官点了一下。
“对。而且收购时间跟石岭村差不多,都是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
萧恪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进山。
“你当时收了几个村子的药材?”
王进山的声音有些颤。
“六个。”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都是按保底价收的?”
王进山低下头。
“是。”
核算官在旁边接了一句。
“臣把六个村子的差额都算了一遍,加起来总共是一百二十七两。”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站在案边,手里的布巾都快被攥烂了。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核算官,你刚才说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是什么?”
核算官翻开那份账目,指着其中一页。
“殿下您看,这里记着的是附近三个村子运药材出谷的记录。”
萧恪凑过去看。
账目上写着,三个村子的药材,都是通过永济关运出去的。
每一批货后面,都贴着一张封签。
封签上印着“仁心会”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医署印信。
萧恪的手指在封签上停了。
“这封签,就是秦提举当时给仁心会做担保用的?”
核算官摇了摇头。
“不全是。”
他从账目里抽出几张纸片,放到桌上。
“这是臣从永济关调来的旧封签。您看,这几张上面的字,跟现在用的不一样。”
萧恪拿起其中一张,仔细看。
封签上确实印着“仁心会”三个字,可下面的小字不是医署印信,而是“永济关联收货点”。
萧恪看完了,把封签搁回桌上。
“这是什么时候用的?”
核算官想了想。
“应该是去年秋天。当时仁心会刚开始在蜀地收药材,还没有医署印信担保。”
萧恪转身对门外说。
“去把杨茂林叫来。”
侍卫应声去了。
过了一刻钟,杨茂林快步走进来。
他对萧恪行了个礼。
“草民见过殿下。”
萧恪把那几张旧封签递给他。
“你看看这些。”
杨茂林接了,逐张看。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萧恪看着他。
“认得?”
杨茂林点了一下。
“认得。这是草民去年秋天在永济关拿的。”
萧恪等着。
杨茂林把封签放回桌上,接着说。
“当时草民跟王掌柜刚开始在蜀地收药材,运货出谷的时候,永济关的书吏说要查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查验一次要两天,草民怕药材闷坏了,就问书吏能不能快点。书吏说,要是有官府认可的字号,就能免去重复查验。”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
“那你就去弄了这个字号?”
杨茂林摇了摇头。
“不是草民弄的,是永济关那边的收货商给的。”
萧恪的眉头动了一下。
“收货商?”
杨茂林点了一下。
“对。当时草民在永济关找了个收货商,帮着把药材转运到下游。收货商说,他手里有这个字号,可以借给草民用。”
萧恪沉默了两息。
“他为什么要借给你?”
杨茂林的声音更低了。
“因为草民给了他好处。”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多少?”
杨茂林想了想。
“每批货给他一两银子。”
核算官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三批货,就是三两?”
杨茂林点了一下。
萧恪转身对门外说。
“去把永济关那个收货商找来。”
侍卫应了一声。
萧恪接着说。
“还有,把永济关的关津书吏也一起带来。”
侍卫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剩了几个人,都没说话。
老周站在案边,看着那几张旧封签,眼里有些茫然。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殿下,这字号,有什么问题吗?”
萧恪看着他。
“你觉得呢?”
老周想了两息。
“草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要是这字号能让货快点过关,那也是好事。”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好事?那得看这字号是谁的,用在什么货上。”
老周愣了一下。
核算官在旁边低声说。
“殿下,臣查过了,这个字号最早是户部给的,用来标识享有通关便利的药船。”
萧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
“享有通关便利?什么意思?”
核算官翻开手里的卷宗。
“就是说,贴着这个字号的货,可以优先查验,减少等待时间。”
萧恪点了一下。
“那为什么普通商货也能用?”
核算官的声音更低了。
“这个,臣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有人把便利范围扩大了。”
萧恪沉默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卫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穿着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算盘,正是永济关的收货商。
收货商走到案前,对萧恪行了个礼。
“草民见过殿下。”
萧恪挥了挥手。
“免礼。”
他把那几张旧封签递给收货商。
“这是你的?”
收货商接了,看了一眼。
“是草民的。”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这字号,是从哪里来的?”
收货商想了想。
“是三年前,户部给的。”
萧恪等着。
收货商接着说。
“当时户部说,蜀地药材要运到京城,路上关卡太多,耽误时间。所以就给了几家收货商这个字号,让药船能快点过关。”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把字号借给杨茂林?”
收货商的声音有些迟疑。
“因为,因为草民觉得,他运的也是药材,应该能用。”
萧恪靠到椅背上。
“应该能用?还是你收了他的好处?”
收货商的脸色白了。
“草民,草民确实收了些银子。可草民没想过做违规的事。”
萧恪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你告诉本宫,你这字号,除了给杨茂林用,还给过谁?”
收货商咽了口唾沫。
“还有,还有几家山货商。”
核算官往前走了半步。
“山货商?他们运的是什么?”
收货商的声音更低了。
“木耳,蘑菇,还有些干果。”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木耳蘑菇,也算药材?”
收货商低下头,不敢接话。
核算官在旁边翻开卷宗。
“殿下,臣查过了,户部当时给的便利令,只针对药材,不包括普通山货。”
萧恪转身看着收货商。
“那你为什么把字号给山货商用?”
收货商跪了下来。
“草民知错。当时那些山货商求草民帮忙,说货要是晚了几天,就卖不出好价钱。草民一时心软,就把字号借给他们了。”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心软?还是收了好处?”
收货商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草民,草民确实收了些银子。”
萧恪挥了挥手。
“收了多少?”
收货商想了很久。
“加起来,大概二十两。”
议事厅里安静了。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二十两,就把朝廷给的便利令,变成你自己的生意了?”
收货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侍卫领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书吏走了进来。
书吏三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他走到案前,对萧恪行了个礼。
“小人见过殿下。”
萧恪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收货商。
“你认得他?”
书吏看了一眼。
“认得。是永济关常来的收货商。”
萧恪把那几张旧封签递给他。
“那你认得这个?”
书吏接了,看了一眼。
“认得。这是享有通关便利的货签。”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你查验的时候,有没有核对过,货是不是真的是药材?”
书吏的脸色变了。
他咽了口唾沫。
“小人,小人查过。”
萧恪等着。
书吏的声音更低了。
“可有时候货多,小人忙不过来,就,就简单看了看。”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简单看了看?那要是有人拿着这个字号,运的是山货,你也放行了?”
书吏低下头。
“小人,小人确实放过几次。”
萧恪靠到椅背上。
“为什么?”
书吏跪了下来。
“因为上头说过,见这印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