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头说过,见这印就放。”
书吏的话音落地,议事厅里的烛火跳了几下。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书吏。
“上头?哪个上头?”
书吏的声音有些颤。
“是,是永济关的通判大人。”
萧恪转身对门外说。
“去把永济关的通判找来。”
侍卫应了一声。
萧恪接着说。
“还有,把书吏说的那份札文也调来。”
侍卫快步走了。
杨茂林站在案边,看着那几张旧封签,脸色有些难看。
萧恪看着他。
“你当时拿到这个字号,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普通山货也能用?”
杨茂林摇了摇头。
“没有。草民当时只想着货能快点过关,没想那么多。”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没想那么多,还是不敢想?”
杨茂林低下头。
核算官在旁边低声说。
“殿下,臣把永济关这三年的通关记录都调出来了。”
萧恪看着他。
“查出什么了?”
核算官翻开手里的卷宗。
“查出来了,这个字号这三年一共用了四十七次。”
他顿了顿,接着说。
“其中二十三次是药材,剩下二十四次,都是普通山货。”
萧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
“也就是说,有一半的货,根本不符合便利令的范围?”
核算官点了一下。
“对。而且臣还发现,这些山货过关的时候,查验时间都很短,有的甚至不到半个时辰。”
萧恪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书吏。
“你刚才说,上头让你见印就放。那上头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核对货物种类?”
书吏想了两息。
“说过。可后来又有人传话,说只要封签没问题,就不用查得太细。”
萧恪的眉头拧起来。
“谁传的话?”
书吏的声音更低了。
“也是通判大人。”
议事厅里又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卫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走了进来。
官员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官印,正是永济关的通判。
通判走到案前,对萧恪行了个礼。
“下官见过殿下。”
萧恪挥了挥手。
“免礼。”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书吏。
“他刚才说,你让他见印就放。是真的吗?”
通判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书吏一眼,又转过头来。
“回殿下,下官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为什么?”
通判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因为下官收到了这份札文。”
萧恪接了文书,展开看。
文书上写着,户部同意永济关对享有通关便利的货物,采取简化查验流程,优先放行。
萧恪看完了,把文书搁到桌上。
“这份札文是什么时候发的?”
通判想了想。
“三年前。”
萧恪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
“那当时户部给的便利令,内容是什么?”
核算官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文书。
“殿下,这是臣从户部调来的原始便利令。”
萧恪接了,仔细看。
便利令上写着,为方便蜀地药材运输,允许贴有指定封签的药船,优先接受查验,缩短等待时间。
萧恪看完了,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到桌上。
他转身看着核算官。
“你看出区别了吗?”
核算官点了一下。
“原始便利令只说了优先查验,可札文里多了简化流程和优先放行。”
萧恪的手指在两份文书上轻轻叩了一声。
“也就是说,便利的范围被扩大了?”
核算官的声音很坚定。
“对。而且原始便利令明确说了是药船,可札文里只说享有便利的货物,没限定种类。”
萧恪靠到椅背上。
他看着通判。
“这份札文是谁批的?”
通判从文书上指了指落款。
“是户部的方主事。”
萧恪沉默了两息。
“方主事?”
通判点了一下。
“对。不过下官听说,这份札文虽然是方主事签发的,可背后应该还有人。”
萧恪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通判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因为下官当时收到札文后,觉得内容跟便利令不太一样,就派人去户部问过。”
萧恪等着。
通判接着说。
“户部那边的人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下官照办就是了。”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上面?哪个上面?”
通判摇了摇头。
“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
萧恪转身对门外说。
“去把方敬之叫来。”
侍卫应声去了。
议事厅里剩了几个人,都没说话。
杨茂林站在案边,手里攥着那几张旧封签,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刻钟,方敬之快步走进来。
“殿下。”
萧恪把那份札文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方敬之接了,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萧恪看着他。
“认得?”
方敬之点了一下。
“认得。这是三年前户部发的。”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知道这件事?”
方敬之想了两息。
“臣当时经手过这份札文,不过具体内容是方主事拟的。”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发现,札文的内容跟原始便利令不一样?”
方敬之沉默了很久。
“臣,臣当时确实觉得有些不妥。”
萧恪等着。
方敬之接着说。
“可方主事说,这是为了方便地方执行,做了些调整。臣当时也没多想,就签了字。”
萧恪靠到椅背上。
“方便地方执行?那为什么把药船改成了货物,把优先查验改成了简化流程?”
方敬之低下头。
“这个,臣确实没想到会被这样理解。”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方主事现在人在哪里?”
方敬之的声音有些迟疑。
“方主事去年就致仕了。”
萧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
“致仕了?”
方敬之点了一下。
“对。听说是身体不好,就告老还乡了。”
萧恪沉默了两息。
“那他还乡之前,有没有交接过这些事?”
方敬之摇了摇头。
“没有。方主事走得很急,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交接。”
萧恪转身对门外说。
“去把方主事找来。就算致仕了,也得把话说清楚。”
侍卫应了一声。
萧恪接着说。
“还有,把户部这三年所有跟通关便利相关的文书都调出来。”
侍卫快步走了。
核算官在旁边低声说。
“殿下,臣还发现了一件事。”
萧恪看着他。
“什么事?”
核算官翻开手里的卷宗。
“臣把原始便利令,转发札文,还有实际放行记录,分列了一遍。”
他把三份文书并排放到桌上。
“原始便利令,只说了药材可以优先查验。”
“转发札文,把药材改成了货物,还加上了简化流程。”
“可实际放行记录里,不光有药材和山货,还有布匹,茶叶,甚至木材。”
萧恪的手指在三份文书上停了。
“也就是说,便利范围一步一步被扩大了?”
核算官点了一下。
“对。而且臣查过了,这些货物过关的时候,都用的是同一个封签。”
萧恪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收货商。
“你把字号借给了多少人?”
收货商的声音颤抖。
“草民,草民记不清了。”
萧恪的声音沉了下来。
“记不清?还是不敢说?”
收货商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都滴到了地上。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都察院的官牌。
老者走到案前,对萧恪行了个礼。
“殿下。”
萧恪看着他。
“沈御史,你查出什么了?”
沈正清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臣查到了方主事当年拟札文时,曾收到过一份便札。”
萧恪接了便札,展开看。
便札上写着,蜀地药材运输不畅,请酌情放宽查验标准。
落款处,印着户部的印信。
萧恪看完了,把便札搁到桌上。
“这便札是谁写的?”
沈正清想了两息。
“从笔迹上看,应该是当时户部的侍郎。”
萧恪的手指在便札上停了。
“侍郎?哪一位?”
沈正清的声音很平稳。
“已经不在户部了。”
萧恪沉默了很久。
沈正清接着说。
“不过臣还查到一件事。”
萧恪看着他。
沈正清的目光落到那份转发札文上。
“方主事收到便札之后,本来是要报上去核准的。可后来又收到了另一份便札,让他直接发文,不必等批复。”
萧恪的眉头拧起来。
“谁让他直接发的?”
沈正清的声音传来。
“知道出了事,还替他留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