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日子,在赵明德倒台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倒计时。
侯爷韩承业是个典型的承袭祖荫的纨绔,本事不大,贪心不小。当年押宝赵家,将嫡子韩世昌与赵皇后娘家侄女联姻,指望从龙之功。如今赵家大厦倾颓,他才慌了神。
“糊涂!糊涂啊!”侯府正厅内,韩承业脸色煞白,对着跪在地上、同样面无人色的韩世昌低吼,“让你去凉州是让你结交沈家,缓和关系!不是让你去欺男霸女、勾结马匪的!你……你竟然还敢纵兵行凶,强逼流放犯人婚嫁?你可知那沈清妧是什么人?那是连赵太师都能扳倒的人物!”
韩世昌瑟缩着,试图辩解:“父亲,当时赵家势大,孩儿也是奉命行事……那沈家罪臣之女,谁知道她能翻天……”
“够了!”韩承业一脚踢翻旁边的茶盏,“大理寺已经来了三拨人,把侯府这三年的账本、与赵家的往来书信全提走了!还有人检举,我们向赵明德捐资白银五十万两!五十万两!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韩世昌瘫软在地。五十万两……那是侯府大半的家底。是父亲为了攀附赵家,咬牙拿出来的。
就在这时,管家面如土色地跑进来:“侯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是大理寺的官差,拿着圣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圣旨很快宣读完毕。靖安侯府与赵明德谋逆案牵连甚深,证据确凿。削去爵位,府邸查抄,家产充公。韩世昌在凉州所犯诸罪属实,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靖安侯韩承业教子不严,知情不报,念其未直接参与谋逆,免去死罪,贬为庶人,逐出京城。
一道旨意,将曾经煊赫的靖安侯府,打落尘埃。
抄家那日,侯府哭声震天。韩承业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韩世昌被铁链锁着,押出府门。
三日后,韩世昌被两名解差押着,踏上了流放之路。他穿着粗布囚衣,戴着沉重的木枷,头发散乱,形容枯槁,与昔日那个锦衣玉食、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队伍经过城东时,要路过沈家暂住的那条巷子。
韩世昌麻木地走着,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巷口,那座宅院的大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沈清妧。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斗篷,长发简单束起。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前,神色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她腕间一串紫檀佛珠,在光线下沉静温润。
韩世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她。昔日那个被他轻视、被他退婚、被他以为会永远匍匐在泥泞里的罪臣之女,如今站在这里,云端之上,俯视着他这个阶下囚。
解差见他停步,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快走!”
韩世昌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仍努力扭着头,望向沈清妧。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一句“对不起”,或许是一句“饶了我”,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妧看着他挣扎狼狈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她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在他即将被解差拖走的那一刻,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晰,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韩世昌,当初那封退亲书,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说完,她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她转身,推开身后宅院的大门,走了进去。
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门环轻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世昌僵在原地,连解差的推搡都感觉不到了。
最好的礼物。
这五个字,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和幻想。原来在她眼里,他不是仇恨的对象,甚至不是需要报复的敌人。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而她的离开,是她新生的开始。
“还不走!”解差狠狠踹了他一脚。
韩世昌踉跄着被拖走,再也没能回头。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悔恨,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彻底被否定、被抛弃的茫然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从他签下退亲书的那一刻起,他和沈清妧之间,就再无任何瓜葛。他早已从她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了。
宅院内,沈清妧走进正厅。沈老太太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复杂。
“祖母。”沈清妧行礼。
沈老太太将信递给她:“大理寺来函,问你沈庭安一事,该如何处置。你父亲伤未痊愈,这信送到了我这里。我做不了这个主,得你来定。”
沈清妧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信中说明了沈庭安作为污点人证的价值,以及他配合指证赵明德的行为。但也明确指出了他伪造通敌信件、间接害死沈家数口的罪行。大理寺请沈家给出一个倾向性的意见,以便量刑。
“人在哪里?”沈清妧问。
“押在大理寺牢中。林氏也在。”沈老太太叹了口气,“清琳那孩子……一直没哭没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沈清妧沉默片刻。
对沈庭安,她恨。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背叛,恨他为了自保和那点可笑的私心,将整个家族推入深渊。但他是父亲的亲弟弟,是祖母的亲生儿子。杀他,是便宜;留他,如鲠在喉。
“祖母的意思呢?”她看向老太太。
沈老太太闭上眼,许久,才缓缓道:“你母亲因他而死。这仇,你该报。但……沈家经不起更多的流血了。你父亲重伤初愈,受不了刺激。我老了,也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是罪人,也是沈家的骨肉。这条命,留着吧。”
她睁开眼,看着沈清妧,眼神带着恳求和决绝:“让他活着,但别让他好过。让他余生都在愧疚和忏悔中度过。算是给映雪,给沈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沈清妧看着祖母苍老的面容和眼中的泪光,许久,点了点头。
“好。听祖母的。”
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沈庭安被带上堂时,形容憔悴不堪。他跪在堂下,不敢抬头。
沈清妧作为苦主代表出席。她坐在侧席,神色平静。
最终判决如下:沈庭安,通敌案关键人证,有揭发之功,然其本身罪行深重,伪造军情,致数人身死。功不抵罪,然念其悔过及家族求情,免死罪。判终身圈禁于城外感业寺,剃度出家,日日为亡者诵经祈福,不得踏出寺门一步,非诏不得赦。
林氏,以“协助赵家通敌”之罪,判充入教坊司为婢。
宣判时,沈庭安浑身瘫软,泣不成声。林氏更是当场晕厥。
沈清妧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
散堂后,沈清妧正要离开,一个身影追了出来。
“阿姐!”
是沈清琳。她穿着一身素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走到沈清妧面前,深深屈膝行了一礼,弯腰的幅度标准得像是用量尺量过。
“阿姐。”她直起身,看着沈清妧,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后,父母之罪,由他们自己承担。我沈清琳,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往后,我只是沈家的女儿,没有别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恳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斩断过往、重新开始的决绝。
沈清妧看着这个曾经骄纵、后来沉默的堂妹,看了许久。
“记住你今天的话。”她淡淡道,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