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箱移入货栈地窖后，李元芳亲自下窖查看。地窖不大，原是货栈存酒的地儿，四壁用青砖砌成，顶上是厚木板，木板上面压着几口破缸和一堆旧麻袋。入口开在灶房角落，用一块可以挪动的石板盖着。李元芳把铜箱放在窖底最里处，四角垫上干草，又在箱盖上用粉笔画了一道极细的暗记。他上来后，让张环把石板重新盖好，又搬了一只装米的木桶压在上面。仁阔守在灶房外间，寸步不离。
当晚，狄仁杰把众人叫到正屋。灯火调得比平日亮，桌上摊着那幅河道图、炭窑工坊账、韦正明的小册子，以及从库房底下起出的黑砂陶罐。狄仁杰坐在正中，先问曾泰：“苏宏今天有什么动静？”曾泰说：“下午他又派人来催，说铜箱放在后堂，他担着干系，想请恩师明日巳时便去开箱，不要等到正午。”狄仁杰说：“他急了。他越急，我们越不能早去。就定正午。他若再派人来问，你便说本阁要等府衙佐吏齐到，方可当众开封。”曾泰点头。狄仁杰又问如燕：“吴差今夜有没有动静？”如燕说：“我让肖豹在府衙后墙外盯着。吴差亥时前后照例巡到后墙，手伸到砖洞里摸了一下。摸完就走了，没有取里面的纸条。看来那‘亥’字他看不懂，或者根本不需要看。他只是一个摸砖的人，真正取信的是另外的时辰。”狄仁杰说：“那就不止他一个。你让肖豹继续盯。摸砖不等于取信。取信的人，可能在后半夜。”如燕说：“已经让杨方替了肖豹。”狄仁杰又转向李元芳：“今晚把地窖口封死。灶房不要留灯。若有人来摸灶房，不要动手，只看他是从哪进来的。货栈四面墙，东墙靠街，最矮。若有贼，多半从东边翻。”李元芳说：“东墙外我已经让齐虎埋伏。若有动静，发暗号。”狄仁杰说：“好。现在说说明日正午。开箱时，苏宏必到。润州佐吏也会到。本阁不打算当场拆封。你昨夜从库房底下起的黑砂，已经说明箱盖和箱底都可能被人做过手脚。若在众人面前开箱，万一箱中还有夹层暗毒，伤到旁人，正中他们下怀。所以明日只做一件事：当着苏宏的面，打开封条，把箱盖稍微抬起一条缝，让在场的人看见里面确实有东西。然后重新封上，用千牛卫的印。再把箱子运回货栈。他们若想劫，只能在运回的路上动手。那条路，才是我们真正要守的。”
曾泰问：“恩师，那箱里到底装的什么，我们到现在也不清楚。若只是空箱，岂不是白费力气？”狄仁杰说：“箱不空。昨夜本阁让人从后堂木台底下取了样，用醋浸过。黑砂入醋，沉底的是青灰色细末。那是烧过的石粉，不是水底的泥。说明箱体外面沾过矿物毒。里面若没有东西，他们不会三番两次来投毒。你们看这铜箱的四角，铜环磨得极亮。水底机关的浮环若长期系在铜箱上，必然会在铜环上留下磨损。这箱子在水底待过。它从黑鱼口被提起来时，里面装着东西。若不然，不会那么沉。”李元芳说：“可那晚他们提起来时，箱盖并没有打开。他们是怎么把东西放进箱里的？”狄仁杰说：“箱盖上的九宫水锁，不只是锁盖。它可能连着箱底的暗屉。锁不打开，暗屉不开。可若数图对位，暗屉自动弹出。他们那晚带着数图，把箱子从水底提上来时，暗屉就已经开了。箱子里的东西被取走，空箱被我们截下。所以他们不急着抢箱子，只急着毁箱子。空箱上留着他们的暗屉结构，若被我们拆开，就能仿制。”曾泰一拍桌：“所以他们投毒，是为了让拆箱的人死。”狄仁杰说：“正是。他们不怕我们拿空箱，怕我们仿出他们的水底机关。漕税暗账还在河底。若我们掌握了暗屉的制法，就能自己取账。他们绝不容许。”
李元芳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线终于串上了。黑鱼口水底，还沉着真正的漕税账册。他们截到的铜箱，只是装账册的外壳。玄筹阁已经把账册取出，把空壳扔了。但这空壳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他们若毁不掉，就要毁掉拆箱的人。所以从昨晚到今日，所有的动作都围着这口空箱转。他问：“那真正的账册，现在在哪？”狄仁杰说：“还在水里。那晚大潮，他们取走了账册，却没有运远。裴照说‘黑鱼口东西已转走’。转走，未必是运出黑鱼口。可能是从第三桩转到第五桩。水底机关不止一处。他们今夜或明夜，还会再取。所以我们明面上开箱，暗地里要看黑鱼口。元芳，你今晚派李朗去黑鱼口西岸，不要靠近废墙，只远远看水面。若看见有船不点灯，停在水湾，就记下它的位置。不要打。等它动，再看它往哪去。”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这一夜，货栈没有出事。东墙外齐虎守了一夜，只有野猫翻墙。天亮后，张环带人把铜箱从地窖起出，重新抬上平板车。车上盖着旧麻布，看起来和寻常货箱无异。李元芳带张环、李朗、杨方、肖豹，押着车从货栈出发，走的是城内正街，一路往府衙去。狄仁杰坐一顶小轿，跟在后面。曾泰、狄如燕随行。到了府衙正堂，苏宏已经等在那里。堂上还坐着润州司仓、司户、法曹等佐吏，共六七人。苏宏见狄仁杰进来，起身拱手：“阁老亲临，下官有失远迎。”狄仁杰还礼：“苏刺史客气。本阁奉旨查案，今日开箱验物，烦劳诸位见证。”苏宏看那平板车上的麻布包，问：“这便是黑鱼口所得？”李元芳说：“是。昨夜由千牛卫轮守，今日原封送来。”苏宏说：“阁老既已封存，为何不在后堂开，偏要搬到正堂？”狄仁杰说：“正堂人多。开箱之事，不可一人独见。若有差池，本阁担不起。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苏宏不再多言，让人把桌子抬到堂中。李元芳把铜箱搬上桌，取下麻布。箱盖上的三道火漆完好。苏宏上前看了看，说：“火漆未动，下官放心。”狄仁杰说：“苏刺史若不放心，可亲自拆第一道。”苏宏推辞，让司仓来拆。司仓用刀尖挑开第一道火漆，李元芳挑开第二道，狄仁杰亲自挑开第三道。三道漆皮落下，堂上众人都往前凑了凑。狄仁杰说：“开箱不可全开。先看一线。”他让李元芳用匕首插进箱盖缝隙，轻轻一撬。箱盖抬起一条细缝，约莫半寸宽。堂上光线斜照进去，众人看见箱内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有一角灰白色的东西，看着像旧纸，又像玉片。苏宏伸长脖子，没看清。狄仁杰随即让李元芳把箱盖压回，重新上火漆。苏宏说：“阁老，这就封了？”狄仁杰说：“箱中之物，还需细验。此地不宜全开。本阁将箱子带回货栈，请润州法曹明日到货栈共同拆验。苏刺史若想同去，也请自便。”苏宏脸色微变，却不便反对。众佐吏面面相觑。狄仁杰起身拱手：“多谢诸位见证。本阁告辞。”李元芳把铜箱重新抬上平板车。堂上众人散去。苏宏送到堂门口，忽然说：“阁老，下官有一事不明。昨夜后堂库房，似乎有人进去过。”狄仁杰回头：“哦？苏刺史发现了什么？”苏宏说：“今早库房门上多了一道新划痕。下官让人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只是觉得蹊跷。”狄仁杰说：“后堂库房有千牛卫值守，若有人进去，必是熟人。苏刺史不妨查一查府内杂役。本阁那边，也会留意。”苏宏拱手：“是。”狄仁杰不再停留，带人出了府衙。
回货栈的路上，李元芳押车走在正街。街上行人不少，路边有挑担的、赶驴的、卖菜的，一切如常。李元芳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在人丛里来回扫。忽然，他看见左侧布铺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戴一顶青布头巾，穿短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半开，扇面上画着几道水纹。李元芳认出那水纹与炭窑工坊账上的暗记一模一样。那人也不避他，反而朝车上的麻布包看了一眼，随即转身进了布铺。李元芳没有追。他低声对张环说：“记下那间布铺。招牌上写什么？”张环说：“写着‘瑞丰号’。卖绸布的。”李元芳说：“回去查。这布铺的主人是谁。”张环应了。车到货栈门口，狄仁杰下轿，进院后直接说：“把箱子抬进地窖。但这次不要放原来的位置。放在地窖入口正下方，用湿草盖住。若有人夜里来摸，先摸到的就是湿草。湿草一动，你就知道了。”李元芳说：“大人，布铺那个拿水纹扇子的人，要不要盯？”狄仁杰说：“盯。但不要进去。他敢在街上给你看扇子，就是让你盯。他背后还有人。你一进去，就中了调虎离山。让沈涛去，扮成卖布的客商，只在外头看，不进门。看那扇子什么时候再出现，谁跟他碰头。”李元芳说：“卑职去安排。”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元芳，今晚黑鱼口那边，李朗一个人不够。让杨方也去。若看见船上有人下水，不要拦。看他们在水下待多久。出水后若身上湿、手里空，说明东西已经转走。若出水后手里有包，才是取货。我们要的是取货的那一刻。”李元芳应声而去。狄仁杰站在院里，看着平板车上的麻布包被抬进灶房。太阳正当头，院墙外传来街上的喧闹。可他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比外头冷。那口空箱放在地窖里，像一个哑了的雷。什么时候响，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