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正街回来，先去了灶房看地窖口。石板上的米桶还在，周围没有异样。仁阔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削着一根木棍。李元芳问：“有人来过没有？”仁阔说：“没有。连野猫都没有。”李元芳蹲下看了看地窖口的湿草，草叶上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把张环叫到院角，交代了几句。张环领命出去，直奔城西算馆方向。李元芳自己换了身旧布衫，戴上一顶半旧的毡帽，从货栈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往瑞丰号布铺走去。
瑞丰号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左右都是杂货铺和一间小茶楼。铺面不大，门脸也旧，招牌上的漆掉了半边。李元芳走到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站住，要了一包栗子，边剥边看。铺子里有两个伙计在量布，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留两撇细须，正在打算盘。李元芳把那人记在心里。他又看了一会儿，没见那个拿水纹扇子的人出来。倒是有个妇人进去买了一匹蓝布，出来时伙计送到门口，又折回去了。李元芳把栗子吃完，正要走，忽然看见布铺隔壁的茶楼里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灰袍，身形不高，手里没有扇子，但走路时左肩微沉。李元芳心头一跳。是裴照。裴照也没看他，径直往南走了。李元芳没有立刻跟。他把栗子纸袋扔进竹篓，转身从另一条小巷绕到南边，拦在裴照前头。
裴照走到巷口时，李元芳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裴照站住，脸上没有惊讶，反而笑了一下：“李将军，你来得倒快。”李元芳说：“你在瑞丰号里待了多久？”裴照说：“我没进去。只是在茶楼喝了碗茶。你盯的是布铺，我盯的是茶楼。你看布铺里出来的人，我看茶楼里进去的人。”李元芳说：“茶楼里有什么人？”裴照说：“有一个戴青布头巾的，比你早半个时辰进去。他在二楼靠窗坐了坐，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去。后门对着算馆后巷。”李元芳把这条记下，问：“你为何总在我附近转？”裴照说：“我说过，我要保命。保命就得靠你。但我不是来投诚的。我是来做买卖的。你帮我除玄筹阁，我帮你找漕税账。账一旦找到，我便离开润州，永不再来。”李元芳说：“你凭什么断定漕税账还在黑鱼口？”裴照说：“因为活桩不止一根。那晚你截住的是第三桩。第三桩是假的。真的账在第五桩。第五桩不在黑鱼口，在旧渡口下游的乱石滩。那里水浅，但乱石底下有一道暗渠，通向黑鱼口水底。你若只盯黑鱼口，永远只能看他们演戏。”李元芳盯着他：“你前几日说黑鱼口第三桩，现在又说第五桩。你到底哪句是真？”裴照不慌，从袖中摸出一片极薄的竹片，递给李元芳：“你自己看。水曹司更录原本虽被撕了第七页，但撕页的人不知道，原本抄录时，每页背面都留了水线暗记。你把这片竹片贴在灯下，和更录第七页的背面纹路对一对，就知道我没说假话。”李元芳接过竹片。竹片薄如纸，上面刻着极细的线，弯弯绕绕，像水波。他把竹片收好，问：“那你今天为什么来茶楼？”裴照说：“因为玄筹阁的人在找我。他们知道我在润州。他们想在我把水曹司的东西交给你之前，先把我除掉。茶楼里那个戴青布头巾的人，就是来找我的。你没看他的扇子吗？扇面上的水纹，画的是洛书五宫。五宫在九宫正中。那意思是，账册已经转到了第五宫。”李元芳说：“第五宫在乱石滩？”裴照说：“对。而且他们不打算再等大潮。乱石滩水浅，退潮时就能取。所以你们如果今夜还守在黑鱼口，就什么都看不到。”说完，他退了一步：“我言尽于此。你若信，就调人去乱石滩。若不信，就当我白说。”他转身走入巷子深处。李元芳没有再拦。他站在原地，把那片竹片又看了一遍。竹片上的水线纹路确实极细，不像常人能刻出来的。
回到货栈，李元芳把竹片和裴照的话一并报给狄仁杰。狄仁杰正和曾泰在核对从算馆取回的旧纸卷。曾泰把一卷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排船号说：“恩师，这些船号都是漕运上的旧号。其中有三艘，在去年漕运底账里已经注了‘沉没’。可周墨偏房里的纸卷上，这三艘船号还出现了。沉船复活，这不合常理。”狄仁杰说：“沉船复活，说明这三条船根本没有沉。只是账面上销了号，实际还在用。用沉船运私货，查起来便是查不到的鬼船。”李元芳把竹片递过去，又把裴照的话说了。狄仁杰把竹片放在灯下，又让人把水曹更录取来。翻到第七页背面，果然有一层极淡的线纹。他将竹片贴上比对。线纹完全吻合。狄仁杰说：“裴照没有说假。更录背面确有水线暗记。乱石滩在旧渡口下游，离黑鱼口约十里。那里水浅石多，平日里只有小渔船敢去。若他们把账册转到那里，从暗渠取，确实比黑鱼口稳当。可有一个疑处。”李元芳问：“什么疑处？”狄仁杰说：“裴照为什么肯把真的地点告诉我们？他若只想保命，只需帮我们除掉玄筹阁的人，不必把水曹司的秘密全盘托出。他这么急，只能说明一件事：玄筹阁已经认定他是内鬼。他若不借我们的手，自己活不过今晚。”曾泰说：“那他的话能用几分？”狄仁杰说：“地址可信，时机未必。他说今夜他们会在乱石滩取账。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故意放风，引我们去乱石滩，他们好在黑鱼口做别的事。所以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今夜分两路。一路去乱石滩，一路仍守黑鱼口。哪边先动，哪边就是真。”李元芳说：“我去乱石滩。黑鱼口让张环和李朗守。”狄仁杰说：“乱石滩那边水浅，但石头多，船不好走。你带仁阔去，他的力气在石头间用得着。杨方熟悉水路，也带上。黑鱼口交给张环、李朗、肖豹、齐虎。若黑鱼口有动静，让他们发信号。你那边不要贪功，看见人取包就走。东西拿不拿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清他们取的是什么。”李元芳应了。狄仁杰又对曾泰说：“你留在货栈，看好地窖口。今夜不要出门。若有人来抢箱子，你只管守住，不必追。”曾泰说：“学生明白。”
入夜后，李元芳带着仁阔、杨方出了城南门，沿江往下游走。乱石滩在旧渡口下游约十里，没有官道，只有一条渔人踩出来的泥径，两旁是半人高的蒿草。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人靠火折子照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水声从前方传来，比黑鱼口更碎更急。李元芳停住脚，蹲下摸了摸地面。脚下全是碎石，棱角尖利。他低声道：“前面就是乱石滩。杨方，你看那边石堆后面有没有灯。”杨方伏在一块大石后，看了一会儿：“没有灯。但石堆左边有条小船，泊在浅水里，船头没有灯，船尾好像有人。”李元芳说：“别出声。我们绕到石堆右边。那边水浅，人能蹚水过去。”三人蹑手蹑脚绕到右侧。水声更响了，江水打在乱石上，溅起白沫。李元芳踩着水里的石头往前摸，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他走到离小船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借着一块大石的掩护，往那边看。船上果然有人，只有一个，蹲在船尾，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在水里慢慢探。探了一会儿，那人把竹竿抽出来，竿头挂着一团湿淋淋的水草。那人把水草摘下来，扔在船板上。又探第二次，这次探得更深，竹竿几乎没顶。李元芳正看着，忽听身后水响。他猛地回头。仁阔和杨方也听见了。三人同时伏低。水面上，从乱石滩上游方向，漂来一只木排。木排上堆着几捆芦苇，看起来像顺水漂下来的。可木排漂到小船附近时，忽然停住了。船上那人朝木排低声说了句什么。木排上那几捆芦苇动了一下，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李元芳看清了，那人穿黑衣，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正是黑鱼口那晚戴斗笠的人。斗笠人从木排上拿起一根带钩的竹竿，钩住小船。两船并行后，斗笠人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个小包，递给船上那人。船上那人接过小包，立刻蹲下，把包塞进船板下的暗舱。然后两人各自分开，斗笠人的木排往下游漂走，小船则往岸边靠。李元芳看明白了。他们不是在取账册。他们在交货。小包送上了船，账册还没出现。真正的账册若在乱石滩，应该还在水底。他们这是在等什么。他低声对杨方说：“你回去报信，告诉大人，乱石滩这边有人送货上船，但没见账册出水。让大人决定。”杨方弓身退走。李元芳和仁阔继续伏着。小船靠岸后，船上那人跳下来，把缆绳系在一块尖石上，然后从船头搬下一个空木盆，端着往岸上走。李元芳等那人走远了，才低声对仁阔说：“你留在这里看船。我去看看他往哪走。”仁阔说：“将军小心。”李元芳贴着石堆往岸上摸。那人端着木盆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处石壁前停下。石壁下有一堆碎石，像是塌下来的。那人把木盆放下，从碎石堆里搬开几块大石，露出一个半尺宽的洞口。他把木盆推到洞口边，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光照亮了石壁。李元芳看见那石壁上凿着几个字。字迹被苔藓盖了大半，但还能认出一个“水”字和一个“曹”字。那人在洞口蹲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什么。洞里面没有动静。他等了一会儿，又把火折子收起来，搬回石头，把洞口重新盖住，端着空盆往回走。李元芳没有动。等那人走远，他才从石堆后出来，走到那堵石壁前。他没有搬石头，只蹲下细看。石壁上的苔藓被人刮过，刮痕是新的。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石，石头缝隙里夹着一点白灰。他用手指沾了白灰闻，是石灰。洞口封过。这地方不是今天才开的。他站起身，往回走。回到小船附近，仁阔还伏在原处。李元芳说：“走。船不要动。我们回城。”仁阔问：“不抓人？”李元芳说：“抓一个送货的没用。他们后面还有人。那石壁下的洞，才是关键。但今晚不能动。大人说过，看清他们取的是什么。现在我看见了。他们送的是货，不是账。账还没出水。我们回去。”
两人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杨方带着狄如燕赶来。如燕手里提着刀，见了李元芳便问：“叔父让我来问你，乱石滩到底有没有账册？”李元芳说：“没有。他们在往船上送货。货是有人从上游用木排送来的。石壁下有个洞，洞里有石灰痕迹。洞可能通水底。账册若在洞里，现在还没取。但我看他们不像今夜要取。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如燕说：“那黑鱼口呢？”李元芳说：“还不知道。先回去。”三人快步回城。到了货栈，张环已经等在院中。李元芳见他就问：“黑鱼口有动静吗？”张环说：“有。但也不对。黑鱼口的水湾里，后半夜又来了一条船。船上两个人，只在沙洲后面停了一会儿，没下水，也没探桩。停了约莫半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船上亮了一盏白灯。”李元芳说：“白灯？”张环说：“对。白纸灯笼，挂在船尾。跟我们在黑鱼口那晚用的白灯一样。”李元芳心里咯噔一下。白灯是玄筹阁的号。可他们那晚在河面上挂了白灯当伏兵信号。玄筹阁的人知道白灯的意思。现在他们在黑鱼口也挂白灯，是在告诉谁？是在回应乱石滩那条船？还是在告诉城里的什么人？他快步进了正屋。狄仁杰还没睡，正对着一盏油灯看那张河道图。李元芳把乱石滩的经过说了。狄仁杰听完，说：“石壁下的洞，通向哪里，你能猜出来吗？”李元芳说：“裴照说暗渠通黑鱼口。如果那洞就是暗渠的出口，那么账册从黑鱼口第三桩转到乱石滩第五桩，是走水底。他们不需要在乱石滩取账。他们在乱石滩只是接货。货从上游来，送到船上。船再走水路，把货运到别处。所以乱石滩是转运点。账册还在黑鱼口水底。”狄仁杰说：“你说得对。可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直接把账册从黑鱼口取出来运走，不是更省事？”李元芳说：“因为黑鱼口被我们盯上了。他们不敢在那边取大件。所以先转小件。今晚这条小船送的货，可能就是账册的封皮或者钥匙。大件还在水下。”狄仁杰说：“如果账册还在黑鱼口，那他们今晚挂白灯，就是在通知黑鱼口的人，乱石滩的货已经接了。下一步，就是取大件。哪一天取？一定是有大潮的那一天。你让张环查一查，润州江潮，哪一天最大。”张环说：“卑职明日就去江边问老渔户。”狄仁杰说：“不用等明日。现在就去。潮候可以从旧档里推。曾泰，你去府衙偏院，把近十年的潮候册取来。本阁今夜就要看。”曾泰应声去了。李元芳站在桌边，看着那幅河道图。黑鱼口、乱石滩、旧渡口、城北水闸，四个点连成一条线。他忽然觉得，这条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弦上已经搭了三支箭：一支是樊驿官的死，一支是空铜箱，一支是那盏白灯。箭还没发，可弦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