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仁阔到府衙后堂时，太阳已经照到院墙上。张环和李朗守在库房门外，两人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血丝，精神却还撑得住。张环见李元芳来了，低声道：“将军，夜里没什么动静。只有后堂一个杂役来送过一回热水，没进门。”李元芳问：“什么样的杂役？”张环说：“四十来岁，矮胖，脸上有麻子。他说是前堂派来伺候茶水的。我没让他进，只把水壶接了。”李元芳点头，没多问，先绕着库房走了一圈。库房不大，一间正屋，前后各有一扇小窗。窗户从里面插着木闩，外头钉着铁栅。墙上砖缝很密，看不出撬动的痕迹。他又仰头看房顶。房顶是普通的青瓦坡顶，瓦片叠得很整齐，屋脊上有几块瓦颜色稍新。李元芳指着那几块新瓦问：“谁最近上过房顶？”张环说：“昨天白天府衙的人来修过一次漏。说是前几天下雨，后堂库房渗水。”李元芳说：“谁派的工？”张环说：“是府衙工房的人。来了两个，修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李元芳没说话，让仁阔搬来一架木梯。他亲自爬上房顶，蹲在屋脊旁。那几块新瓦确实比旁边的干净。他掀开第一块，下面是灰泥。泥是新的，还没干透，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他把灰泥拨开，底下露出一层油布。油布不大，只有巴掌宽，压在椽子和瓦片之间。李元芳把油布抽出来，放在鼻下闻。有灯油味。他把油布卷好，塞进怀里。又掀开第二块新瓦。这块下面没有油布，但椽子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很浅，像有人用火折子燎过。李元芳重新把瓦盖好，从梯子上下来。张环问：“将军，房顶上有什么？”李元芳说：“有人打算从上面放火。油布藏在瓦下，等油渗下来，一根火折子就能点着。他们修漏是假，做手脚是真。我们先把油布收了。你去找府衙工房，问昨天修房的是哪两个人。不要抓，只看他们现在在不在。若不在，问清住哪。”张环领命去了。
李元芳又进了库房。铜箱放在屋角一张矮木台上，三道火漆封条完好。他蹲下细看。封条上印着千牛卫的印，没有被动过。箱盖上的九宫水锁依然紧闭。他又检查了库房的四面墙。东墙下靠着一排旧木架，架子上堆着几捆旧卷宗。他把卷宗挪开，墙根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塞着灰，表面看不出异样。李元芳用匕首尖轻轻拨了一下，灰掉下来，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线头。他把线头往外拉，拉出一根两尺长的棉线。棉线一端系着一小撮黑火药，另一端延伸到墙外。李元芳脸色一沉。他顺着棉线往墙外找，发现线从墙缝穿出去，正好通到隔壁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耳房里没人，但靠墙的地上有一小堆碎纸和几块炭。他把棉线收好，又在耳房里转了一圈。耳房的门锁是坏的，谁都能进来。这说明昨晚放线的人，是从耳房进来的，不需要经过库房正门。李元芳从耳房出来，对仁阔说：“你留在这里，寸步不许离。我回货栈一趟。”
回到货栈，狄仁杰正在看曾泰带回来的算馆消息。曾泰说：“恩师，学生去了城西算馆。周墨不在，馆里只有两个学童。学生装作看试卷，在馆中转了一圈。馆后有个小院，院中有间偏房，窗纸上有一块淡淡的水渍。学生借口如厕，经过偏房窗外，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果然有一块发黑的木片，跟沈涛说的一模一样。另外，偏房墙角堆着几卷旧纸，纸边印着漕运的船号。”狄仁杰说：“周墨不在，偏房却没锁。要么是他走得急，要么是他故意把东西放在那，等人来取。你让人继续盯。周墨若回来，不要惊动。他若一去不回，那偏房里的东西迟早会有人去拿。拿到那个人，就等于拿到了周墨的上线。”曾泰说：“学生已经让潘越和齐虎轮流守着了。”狄仁杰点头，转向李元芳：“库房查得如何？”李元芳把油布、棉线和耳房的事说了。狄仁杰听完，说：“修房的两个人，不是玄筹阁的人。玄筹阁的人不会亲自修房，他们只用府衙的杂役。杂役收钱办事，问不出多少。但那个送水的麻子，也许知道点什么。你让张环去查修房的人，不必追太深。真正要查的，是昨晚在府衙后堂外换哨的人。那张纸条说第三块砖。你去看看，是哪一块。”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
他赶到府衙后墙东北角时，太阳已经偏西。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棵老榆树。李元芳装作歇脚，靠在榆树下数墙砖。从东往西数到第三块，砖面比旁边的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摸。他等了一会儿，巷子里没人。他走近墙根，蹲下系鞋带，手指在那块砖上推了推。砖有些松动，往里一推，竟然退进去半寸。他把砖抽出来，砖后是个极浅的洞，里面有一卷小纸条。他展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亥。”没有别的。李元芳把纸条收好，砖放回原处。他退到巷口，远远盯着。天渐渐黑下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巡夜差役服的人从南边走来。此人走得不快，手里提着一盏小灯。他走到第三块砖前，弯腰像在整理靴带，手在砖上摸了一下，随即起身继续往北走。李元芳看清了他的脸。是府衙的巡夜老差，姓吴，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常在府衙后门一带值夜。李元芳没有拦他。他记住吴差的路线，又等了一刻钟，才从巷中出来，回到货栈。
狄仁杰听了汇报，说：“吴差。本阁记得，昨天曾泰去府衙时，就是他在后堂门外值守。一个巡夜的老人，原本不该和玄筹阁沾边。要么是被人拿住把柄，要么是收了钱。今晚不要抓他。你让张环换到后墙外，把砖洞里的纸条换一张。写‘今夜亥时，水闸见’。若吴差是替人传话，那人自会去水闸。若他不去，说明吴差传的另有其人。”李元芳说：“可水闸那边我们刚出过事，他们未必敢去。”狄仁杰说：“所以要试。若他们真不敢去，砖洞里的纸条明天还在。那吴差就只是个死信箱，不牵线。若纸条不见了，人去了，我们就能看到是谁在接。”李元芳按吩咐让人换了纸条，又让杨方带人在水闸附近守着。这一夜没有大动静。天快亮时，杨方回来报：“将军，亥时前后，水闸东岸来了一个人。那人没靠近闸口，只在官仓后巷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吴差没有出现。”李元芳问：“来人什么样？”杨方说：“戴着毡帽，看不清脸。左手好像有东西，一直缩在袖子里。”李元芳心里一动。左手。官仓后门那个黑衣人，左手手背有白疤。他问：“那人往哪去了？”杨方说：“往城南去了。我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但他走的方向，像是往算馆那条街。”狄仁杰在一旁听了，说：“左手有疤，从算馆方向来，又去水闸转了一圈。这个人可能是两边的信使。周墨不在算馆，他就是替周墨传话的人。明晚再放一次纸条，这次不放水闸，放城北码头。若他还去，就说明他在替周墨做事。等他第三次去取纸条时，你亲自跟。不要跟到算馆就停。跟他进算馆，看他进哪间房，见什么人。”李元芳应了。
第二天白天，张环从府衙工房回来，说修房的两个人找到了，都是城外雇来的泥瓦匠，什么都不知道。李元芳也不意外。他又去库房看了一遍，火漆封条完好。但他发现铜箱盖上多了一道极浅的新痕，像是有人用细铁丝从封条下面探过。他问仁阔：“昨晚有人进来过？”仁阔说：“没有。门一直锁着。只有张环送过一回饭。”李元芳想了想，蹲下看铜箱底下。箱底和木台接触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白灰。他用手指一抹，白灰里混着极细的黑砂。他立刻叫来张环，把木台搬开。木台下面是几块活动的青砖。他掀开青砖，下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浅坑。坑里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纸。李元芳打开油纸，里面是半罐黑砂。跟灰石坡炭窑里的气味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对张环说：“把陶罐封好，带回去。这库房底下早就被人挖过。铜箱放在这里，他们可以从底下把黑砂推进箱底。只要箱底沾了砂，开箱时手一碰，毒就上了身。他们不一定要烧箱，也不一定要抢箱。他们只要让我们开箱的人中毒。”张环脸色发白：“那阁老明天正午开箱，岂不是危险？”李元芳说：“所以今晚就把箱子移走。不放在这了。你去找曾泰，让他把铜箱秘密转到货栈后院的地窖。地窖入口用杂物盖住。府衙这边，只留一个空木台。明天正午，本阁自有安排。”张环说：“那苏宏那边怎么交代？”李元芳说：“不用交代。明天正午开箱时，他自然会看到箱子不在。到时候，慌的是他，不是我们。”他抱起陶罐，大步走出库房。暮色从窗外压进来，后堂的灯还没点。李元芳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库房。库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铜箱明天就不在这里了，可他知道，玄筹阁的人还会来。他们来的时候，看见空木台，会怎么想？会不会急了？会不会露马脚？他加快脚步，往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