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五点刚过。昨天夜里睡得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张士超那条线——从纸烟店到瘸腿男人再到76号,中间经了几道手、每次经手的时候有没有旁人看见、有没有留下把柄。他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把棉袍穿上,去灶披间烧了壶水泡了碗炒米茶,坐在灶台跟前慢慢喝。
宋孝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半碗。“六哥,起这么早?”
“睡不着。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宋孝安在对面坐下来。郑耀先把茶碗推到一边,声音放低了些:“张士超那条线我昨晚上又琢磨了一遍。他从福煦路纸烟店拿纸包,拐进弄堂递给瘸腿男人,瘸腿男人再往极司菲尔路茶叶店送。这条线上有三个人——张士超、瘸腿男人、茶叶店里接东西的人。张士超这条线跟陆中那条线不一样,陆中是从黄烈手里拿东西,是76号给他的;张士超是往76号递东西,是他给76号的。一个拿一个给,方向反的。”
宋孝安点了下头。“那瘸腿男人在中间就是两头跑——替沈伯年跑腿从货栈拿东西,替张士超跑腿往茶叶店送东西。他知不知道这两边的东西是往一个地方去的?”
“他多半不知道。瘸腿男人就是个跑腿的,上头让他拿什么他拿什么,送到地方就完事。这种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76号用他也放心。但反过来想——他一个人跑两条线,两条线都通到76号,那76号那边一定有一个管这两条线的人。这个人是谁?黄烈管情报处,张士超递的东西归情报处收,茶叶店那个接东西的人也归情报处管。黄烈一个人管着两头。”
“黄烈要是管着两头,那他跟张士超之间有没有直接见面?”
“问得好。张士超递东西不走76号大门,走茶叶店后头那条线。黄烈收东西也不在76号里头收,在同福客栈开房间。两个人都避开76号的正门和正日子,说明他们之间在避人——避的不光是咱们的人,还有76号里头的人。李士群疑心重,黄烈跟军统副站长私下往来要是让李士群知道了,黄烈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们俩得避着李士群的人。”
宋孝安想了想。“黄烈避着李士群,张士超避着徐百川。两个人各自瞒着上头,中间通过瘸腿男人和茶叶店串着。这条线要是让李士群知道了,黄烈倒霉;要是让徐百川知道了,张士超倒霉。咱们只要把这条线捅到李士群那儿去,黄烈就完了,张士超那边也没人给他递东西了。”
“捅给李士群?怎么捅?李士群疑心重,你把消息递过去他未必信,他得自己查。他查的时候黄烈就会知道有人泄了底,到时候黄烈头一个怀疑的就是站里头有人盯他。张士超也会警觉,他要是缩回去不动了,这条线就摸不下去了。”
宋孝安皱了下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一直递下去。”
“先摸清楚茶叶店那头接东西的人是谁。小孙今天去蹲茶叶店,看他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接东西的人从茶叶店后门出来往76号方向走,那就说明茶叶店是黄烈手底下人开的,接东西的人直接把东西送进76号给黄烈。如果接东西的人从茶叶店出来往别处走,那就说明东西不直接进76号,中间还有一道手。摸清楚这道手是谁,咱们就知道这条线到底有几个环节。”
宋孝安点了下头。灶披间外头传来阿五跟老周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从弄堂口回来了。郑耀先把茶碗里剩的炒米茶一口喝了,站起来。“你让老钱今天再去同福客栈找姓孙的问一问——黄烈包的那个房间,昨天夜里有没有人去。如果没人去,今天白天黄烈很可能去,让姓孙的盯紧了。”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出了灶披间,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胳膊。阿五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老周让我递的——今天早上八点半邮局开门,那个年轻人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拎布包。老周说年轻人出来之后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霞飞路方向走了,手里空着。”
“年轻人今天空手出来的。你让老周再蹲一天,看年轻人空手出来之后是回了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如果他空手出来之后直接回家,那就说明今天邮局没东西往外送;如果他空手出来之后去了别的地方,那就有意思了——他手里没东西还往外跑,说明他今天是去递话的,不是去送货的。”
阿五应了转身跑出去。郑耀先进屋换了身衣裳,出门往中山路方向走。走到半路上拐进一家老虎灶买了碗开水,站在灶台边上慢慢喝。赵简之今天一早就去中山路弄堂了,他得去看看那个白粉笔圈还在不在。
七点半到了中山路。赵简之蹲在弄堂东头那家烟纸店里,坐在柜台后头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见郑耀先进来,站起来往柜台边上让了让。“六哥,圈还在。我今天六点到的,先去看了一眼——白粉笔圈还在墙上,跟昨天一样。但我发现一件事——圈底下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墙根底下多了一块碎砖头。昨天我走的时候墙根底下是干净的,今天早上去看,碎砖头摆在圈正底下,半个巴掌大小。摆得挺正,不像是随便扔在那儿的。”
郑耀先走到弄堂口往里看了一眼。弄堂不宽,两边是两层楼的老式石库门房子,第二家院墙确实往外凸出来一块,凸出来的地方正好能藏一个人。墙上那个白粉笔圈画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底下墙根处摆着一块碎红砖,摆得端端正正。
“碎红砖摆在白圈底下。白圈是告诉来人‘这儿能藏人’,碎红砖是告诉来人‘这个位置已经确认过了,可以用了’。两样东西并排放着,说明踩点的人已经走完了这一步,下一步就该动手了。”郑耀先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碎砖头,砖头上没有粉笔痕迹,表面粗糙,就是普通人家砌墙剩下来的碎砖。
“简之,你昨天说这个圈是昨天早上才有的。今天多了块砖头。明天你再来看看——如果砖头被挪了地方,或者圈被人擦了,那就说明踩点的人又走了一步。你在这盯着的时候别光看这一面墙,弄堂两头出口、中间拐弯的地方都看看有没有别的记号。白圈加碎砖是一个记号,别的地方可能还有别的记号。”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从弄堂东头走到西头,在兆丰公园后头那条小马路上站了一会儿。这条小马路比中山路窄,路两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到路中间。路北有一家老虎灶,老周蹲在灶门口的长条凳上,端着一碗水慢慢喝。郑耀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周,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这条小马路上有没有生面孔走过?”
老周想了想。“昨天下午我蹲到六点,看见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推着小车从西头走到东头,来回走了两趟。平时卖梨膏糖的也有,但都是走一趟就拐出去了,这个老头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走到弄堂西口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往弄堂里头看了两眼。”
“卖梨膏糖的老头,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在弄堂西口停了一会儿往里看。他推的小车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独轮小车,上头放个玻璃匣子装糖。老头穿一件黑棉袄,戴一顶旧毡帽,走路有点慢。”
“今天早上你看见他没有?”
“没有。今天早上从六点到现在,这条小马路上只过了两辆黄包车和一个小孩子上学。卖梨膏糖的老头没来。”
郑耀先想了想。“你今天下午继续蹲,如果那个卖梨膏糖的老头又来了,你注意看他是不是还在弄堂西口停。如果他今天还停,那就不是随便看看——他在确认弄堂西口有没有人守。你明天别蹲老虎灶了,换个地方——西口往北走几步有一家裁缝铺,你跟裁缝铺老板说你是站里派来查电线的,在铺子里头待着,从铺子里往外看,不显眼。”
老周应了。郑耀先从西口出去,绕了一圈回到中山路上,跟赵简之打了个招呼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上碰见小孙从福煦路那头过来,脸上带着点急。“六哥,茶叶店那头有信了——今天上午九点半,瘸腿男人又去了那家茶叶店。这回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出来一个人递给他一个纸包。瘸腿男人接了纸包往东走了,走到极司菲尔路口拐弯往南,进了霞飞路上一家当铺。”
“他进了当铺。哪家当铺?”
“霞飞路靠近亚尔培路口那家,招牌上写着‘公顺当’。瘸腿男人进去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纸包留在当铺里头了。”
“纸包留在当铺里头了。这家当铺跟76号有没有关系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但公顺当的老板姓孙,跟站里情报组的老钱认识——老钱以前提过这个人,说孙老板是个买卖人,谁的钱都赚,76号的人去当东西他收,军统的人去赎东西他也办,两边不得罪。”
“两边不得罪的买卖人。瘸腿男人把纸包留在公顺当,那这家当铺就是这条线上的一个中转站——东西从茶叶店出来不进76号,先进当铺,在当铺里头转一道手再往别处走。你明天去公顺当门口蹲着,看那个纸包从当铺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从当铺后门出来的人往76号方向走,那就说明当铺是76号的外围中转站;如果往别处走,那就说明东西还有下一站。”
小孙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在公顺当门口蹲的时候别在正街上站着——正街上来往的人多,你站久了会被人注意。当铺斜对面有一家茶食店,你进去买包瓜子能坐半天,从茶食店窗户往外看。”
小孙走了之后,郑耀先拐进济世堂后门。陆汉卿正在后堂给一个年轻人拔火罐,见他进来点了下头,把火罐拔完收了钱送走人才撩帘子进来。
“老陆,张士超那条线又往前走了一步——瘸腿男人今天从极司菲尔路茶叶店拿了纸包,送到霞飞路公顺当里头去了。纸包留在当铺里,没进76号。”
陆汉卿把火罐收进盒子里,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当铺是中转站。东西从茶叶店出来先进当铺转一道手,然后再往别处走。这道手是为了什么?为了万一有人盯梢,东西在当铺里头换个人拿,盯梢的人就跟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铺里接纸包的人把东西往下一站送,下一站可能是76号,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小孙明天去蹲当铺门口,看纸包从当铺出来之后往哪儿走。”
陆汉卿点了下头,又问:“中山路那个白粉笔圈呢?”
“圈还在,底下多了一块碎砖头。踩点的人已经确认过那个位置了,下一步就该动手了。我让赵简之在弄堂两头蹲着,看见生面孔就报信。”
“碎砖头加白圈——踩点的人做事挺规矩,一步一步来。这种人不是76号那帮打手,76号的人做事没这么细。这种一步一步留记号的做派,像是受过正经训练的。鬼子特高课的人做事才这么细。”
郑耀先听完这句话没马上接话。鬼子特高课——如果中山路那条弄堂是鬼子特高课的人在踩点,那就不是76号在动沪西的脑筋,是鬼子自己在动。76号的人听鬼子的,但鬼子的特高课跟76号是两套班子,鬼子自己踩点,说明这次行动鬼子不打算全交给76号办,他们自己有人要动手。
“老陆,如果中山路那条弄堂是鬼子特高课的人在踩点,那沈家骏把路线递出去之后,接东西的人可能不是76号,是鬼子特高课。佐佐木那个人做事就是这种做派——一步一步来,每个环节都留记号,动手之前反复确认。佐佐木跟76号那帮人不一样,他不要钱不要东西,他要的是把人抓干净。”
陆汉卿把药碾子推到一边。“佐佐木要是亲自盯这条线,那下周一动身的时候就不能光在弄堂两头蹲着——得在弄堂外头再放一层人。佐佐木做事不会只堵两头,他会在弄堂外头的街面上也放人,万一有人从弄堂里跑出来,外头的人接着堵。你在弄堂里头蹲着的人看见鬼子堵两头就撤,撤出来之后往外头跑,外头还得有人接应。”
“我让赵简之在中山路弄堂外头的街面上再安排两个人——一个在中山路东口外头卖香烟,一个在兆丰公园后头那条小马路西口外头摆个修鞋摊子。这两层人一里一外,里头的看见鬼子堵两头就往外撤,外头的看见里头撤出来就迎上去把人接走。”
陆汉卿点了下头,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渔夫’今天早上递来的——昨天夜里姓周的那帮人往极司菲尔路方向去的两个人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渔夫’那个眼线在撤出来之前递了最后一句话,说姓周的把那两个人骂了一顿,说他们‘办事不牢靠,连个准信都拿不回来’。姓周的骂完之后自己出了门,往极司菲尔路方向走了。”
“姓周的亲自去了极司菲尔路。他去干什么?去找吴世宝核实消息。他要是见到吴世宝,吴世宝跟他说‘没这回事’,那姓周的回来就得查是谁递的消息。‘渔夫’那个眼线撤出来了没有?”
“撤出来了。昨天晚上撤的,现在在法租界这边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眼线撤出来了就好。姓周的往极司菲尔路去了,不管他见到吴世宝之后是什么结果,李政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姓周的跟吴世宝之间要是闹了别扭,曹家渡那边就不稳,李政就得琢磨76号在沪西到底要动谁。他只要一琢磨,就不敢马上把中统的名单递出去。”
从济世堂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郑耀先回站部吃了碗面,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老钱从外头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六哥,同福客栈那边有信了——今天上午十点多,有个人进了黄烈包的那个房间。姓孙的看见那人上楼的时候穿一件灰呢大衣,戴一顶礼帽,压得低,看不清脸。那人进去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黄烈那个公文包。出来之后没走正门,从客栈后门出去的,后门通着一条小弄堂,出去就上了霞飞路。”
“拎着公文包从后门出去上了霞飞路。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走的。姓孙的没敢跟出去,只看见往西。”
“往西走。霞飞路往西到亚尔培路口,再往西是公顺当。你让小孙明天在公顺当门口蹲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那个拎公文包的人有没有去当铺。如果公文包也进了当铺,那就说明当铺不光是纸包的中转站,所有从76号出来的东西都经过当铺转手。”
老钱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在本子上记下来:年轻人空手出邮局;白圈底下多了碎砖头;卖梨膏糖老头在弄堂西口停了两趟;瘸腿男人从茶叶店拿纸包送进公顺当;黄烈的公文包被人从同福客栈取走往西去。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些事串起来看,沪西那边鬼子在踩点,76号在收东西,当铺在中间转手,黄烈的公文包也在往西走。西边是哪儿?沪西。所有线头都往沪西方向伸。鬼子要动沪西的据点,76号在收军统和中统的人员信息,当铺是中间转手的地方。三条线并成一条,目标都是沪西。
他把本子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霞飞路上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楼下院子里宋孝安在跟阿五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灶披间热了碗剩饭吃了,又泡了壶茶端到楼上。明天小孙蹲公顺当、老周蹲裁缝铺、赵简之继续看白圈、刘大奎去赵家宅找卖茶老头、老钱让姓孙的盯同福客栈。每一件事都得盯着,哪一件断了,整条线就摸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