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夜里没睡踏实,翻来覆去醒了三四回。最后一回醒的时候怀表指针刚过四点,窗外头弄堂里连倒马桶的车子都还没过,静得能听见隔壁灶披间里老鼠在米缸沿上爬的窸窣声。他索性不躺了,坐起来披上棉袍,把灯拧亮,从抽屉里摸出本子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手指头顺着纸面往下划,停在“公顺当”三个字上头。
当铺这条线是他现在手里最要紧的一根线。茶叶店把纸包递出来,瘸腿男人送进公顺当,公文包从同福客栈出来也往公顺当方向走。如果这两样东西最后都从当铺后门出去进了同一个地方,那当铺就不是个简单的买卖铺子,它是76号或者鬼子特高课在上海布的一个中转站。这种铺子的好处是进出都是当东西赎东西的老百姓,人来人往不扎眼。坏处是它得有个管事的,管事的得把收进来的东西分清楚——哪些是当品,哪些是要往外递的情报。这个人得是个精明人,能分清轻重,还得嘴严,出了事不乱说。
郑耀先把本子合上锁好,下楼到灶披间。宋孝安比他起得早,煤球炉子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案板上切了一碟子酱萝卜。见他下来,宋孝安把一撮茶叶扔进茶壶里,冲上开水。“六哥,老钱昨晚又来了一趟,看你屋里灯灭了没上去。他说同福客栈姓孙的今天上午想跟他见一面,说有要紧事当面说,不能在客栈里头说。”
“当面说,不能在客栈里头说。姓孙的这是看见什么了,怕在客栈里头说话被人听见。你让老钱今天上午十点带他去济世堂后头那条弄堂里头等着,我过去。姓孙的是买卖人,胆子小,别在站部附近见他,吓着他。”
宋孝安应了,又问:“六哥,小孙今天去公顺当门口蹲,要不要换个人?小孙连着蹲了好几天弄堂口,我怕有人记住他的脸。”
“换老周去公顺当。小孙今天去福煦路那条弄堂口继续蹲瘸腿男人。老周在中山路那边蹲了两天,今天让他换换地方,去霞飞路公顺当斜对面那家茶食店待着。老周那张脸在霞飞路上不显眼,岁数大,穿旧衣裳,往茶食店里一坐就是个等活儿的老师傅。”
宋孝安应了,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杂粮馒头递给郑耀先。“还有一件事——昨天傍晚赵简之从中山路回来之后让我告诉你,说弄堂西口那个卖梨膏糖的老头又来了。昨天下午老头从西头走到东头,这回没来回走两趟,就走了一趟,走到东口的时候没停,直接拐出去了。但赵简之注意到一件事——老头拐出去之后,弄堂东口烟纸店门口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穿一件蓝布短褂,蹲在烟纸店门口抽烟,抽了半根烟站起来走了。”
“卖梨膏糖的老头走了一趟没停,他走之后东口烟纸店门口多了一个人蹲着抽烟。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
“赵简之没看出来。他说那个蹲着抽烟的人脸生,以前没在中山路上见过。蹲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往东边中山路那头去的。”
郑耀先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卖梨膏糖的老头昨天来回走了两趟,在弄堂西口停了两回,今天只走了一趟没停。他为什么变规矩了?因为西口有人蹲了——老周蹲在老虎灶门口,老头看见了,知道西口有人盯着,他就没停。他走之后东口多了一个蹲着抽烟的人,那个人可能是来接替老头盯东口的。一个走了一个来,踩点的人没断,只是换了张脸。”
宋孝安听完脸色沉了一下。“六哥,那东口烟纸店门口那个蹲着抽烟的人,明天赵简之要是再看见他,怎么办?”
“让赵简之别动他。踩点的人分好几层,底下跑腿的、中间传话的、上头拿主意的。底下的人动不得,一动上头就知道有人盯上了。赵简之继续蹲他的烟纸店,看见生面孔就记下来——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什么时间来的、待了多久、往哪边走的。记清楚了回来报我,我来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踩点的。”
宋孝安点了下头。七点刚过,阿五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两张纸条。“六哥,老周让我递的——邮局今天开门之后那个年轻人没出来。老周蹲到七点半没看见年轻人,倒是看见邮局里头出来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骑车子往横浜路方向走了。老周说那个邮差平时不跑那条线,今天头一回见。”
“平时不跑那条线的邮差今天往横浜路走了。你让老周今天继续蹲,看那个绿衣邮差下午还跑不跑那条线。如果他下午还跑,那就说明邮局里头换人了——年轻人不出来了,换邮差往外送东西。”
阿五应了跑出去。郑耀先吃了馒头喝了茶,出门往中山路方向走。走到半路上拐进弄堂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另一头穿出来上了霞飞路。八点半到了中山路弄堂东口,赵简之蹲在烟纸店里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见他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六哥,今天早上东口烟纸店门口那个蹲着抽烟的人没来。我六点到的时候门口没人,蹲到八点也没人来。”
“那个蹲着抽烟的人今天没来。卖梨膏糖的老头呢?”
“也没来。今天早上从六点到八点,弄堂两头都是干净的——没人蹲着抽烟,没人推小车卖糖。墙上那个白圈还在,底下的碎砖头也在,没人动过。”
郑耀先站在烟纸店柜台后头往外看了一会儿。弄堂里有人推着板车进出,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往东头跑。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昨天还在这附近转悠的人今天一个都没来。他想了想,问赵简之:“昨天那个蹲着抽烟的人走的时候往中山路东边去的,你有没有看他走到哪儿拐弯?”
“我没敢跟出去。他走了之后我过了两三分钟才从烟纸店出来,走到东口往中山路两头看,已经没人了。”
“你做得对,别跟出去。他们换人换得勤,你一动就会被发现。”郑耀先蹲下来,跟赵简之面对面说话,“简之,今天两头没人来踩点,说明他们昨天已经确认完了——白圈和碎砖头都在,西口老周蹲在那儿他们也看见了,东口有人蹲着抽烟他们也看见了。他们把两头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下一步就该定动手的时间了。你今天下午别蹲烟纸店了,换个法子——你在中山路上来回走两趟,走的时候别往弄堂里头看,从弄堂口路过就行。你注意看弄堂口外头的街面上有没有什么新东西——比如墙角多了块石头、电线杆上贴了张纸、哪家门口多摆了个花盆。这些也可能是他们留的记号。”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如果明天他们又来人踩点呢?”
“明天要是来人,你继续记,别动。我估摸着他们踩完点之后不会马上动手,至少还得两三天——他们得把动手那天用的人安排好。你盯着的时候别光盯弄堂里头,外头的街面上也看。万一他们明天来了不蹲在弄堂口,蹲在街对面哪家铺子门口,你得能看出来。”
从中山路出来,郑耀先往霞飞路方向走。走到公顺当斜对面那家茶食店门口,老周已经坐在里头了,靠窗户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壶茶。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东走了几步,拐进济世堂后头那条弄堂。老钱和同福客栈的孙账房已经在弄堂最里头等着了。孙账房五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见了郑耀先先点了个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孙先生,老钱说你有事当面说。”郑耀先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孙账房接了烟,就着郑耀先划的火柴点了,吸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压得低。“这位先生,我跟老钱是多年的交情了,不然这话我不会说。昨天上午那个拎公文包的人从后门走了之后,下午又有人来问那个房间——不是住店的,是来打听的。来了个穿黑大衣的人,问前台‘二楼楼梯口第三个房间住的是谁’。前台伙计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走了之后不到一个钟头,又来一个人,这回穿的是短打扮,问的话不一样——问‘那个房间是不是姓黄的先生包的’。前台伙计没敢说,那人就走了。”
郑耀先把烟拿在手里没点。“两个人来打听,一个问房间住的是谁,一个问是不是姓黄的包的。这两个人不是一伙的——问话的路子不一样,头一个问得含糊,后一个问得具体。头一个可能是76号的人在查黄烈的底,后一个可能是黄烈派来探风向的。”
孙账房点了下头。“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后来我跟伙计说,再有人来问,就说‘那个房间已经退了,不知道住客去哪儿了’。今天早上我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收了,床单枕套换了,做出退房的样子。”
“孙先生,你这事办得漂亮。这两天要是有人再去问那个房间,你还照这个话说。另外——那个穿黑大衣的人来打听的时候,你注意看他有没有在客栈门口留记号?”
孙账房想了想。“他走的时候在客栈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弯腰系了个鞋带。系完鞋带站起来走了。他弯腰的时候我正好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系鞋带的时候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不知道摸什么。”
“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他可能在台阶上放了个小东西——比如半截火柴、一块碎瓦片。你回去之后去台阶上看一眼,如果有这种东西,别动它,记下位置和样子就行。”
孙账房应了,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先出了弄堂。老钱等孙账房走远了才凑过来。“六哥,同福客栈那边有两个人来打听,说明黄烈也心虚了——他怕有人查到那个房间,所以派了人来探风向。穿黑大衣那个可能是76号里头李士群的人,他们在查黄烈。”
“李士群的人在查黄烈。李士群疑心重,黄烈跟陆中来往这件事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穿黑大衣的来问房间住的是谁,说明李士群的人只知道黄烈在客栈开了个房间,还不知道房间里放的是什么东西。他们来查,黄烈也派人来探,两边在客栈门口撞上了。你让孙账房这两天小心点,要是再有人来问,就说‘房间退了,东西都清走了’。另外你告诉孙账房,万一有人要进那个房间看,别拦着——让他们看,里头已经清干净了,他们看不着东西自然就走了。”
老钱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从弄堂另一头绕到霞飞路上,进了茶食店在老周对面坐下来,要了碗馄饨。老周一边嗑瓜子一边低声说:“六哥,公顺当今天上午九点开的门,开门之后进去三个人当东西——一个老太太当了个铜手炉,一个中年男人当了件皮袍子,一个年轻女人当了一副银镯子。这三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当票,正常买卖。”
“瘸腿男人今天来了没有?”
“没来。我从九点蹲到十点半,瘸腿男人没露面。但我看见一件事——公顺当后门在当铺东边那条小弄堂里,后门今天上午开过两回。头一回是十点刚过,从后门出来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往东走了。第二回是十点半,从后门出来一个中年人,穿一件黑棉袄,空着手往西走了。拎布袋子的年轻人跟邮局那个年轻人有点像,但我没看清脸。”
“拎布袋子的年轻人从后门出来往东走,穿黑棉袄的中年人空手往西走。后门一天开两回,出来两个人,一个带东西一个不带。带东西的往东走——东边是极司菲尔路,76号的方向。不带东西的往西走——西边是亚尔培路,李政的瑞丰祥在那边。”
老周把瓜子壳拢到桌上。“六哥,那个拎布袋子的年轻人要是往76号方向走,那当铺后门就是76号的一条进货路子——东西从当铺后门出来直接送进76号。”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往东走不一定进76号,也可能拐去别的地方。你明天继续蹲,看见后门出来人就跟一段,别跟太远,跟到路口看他往哪边拐就行。如果他拐进极司菲尔路往北走,那就八成是去76号了。”
老周应了。郑耀先吃完馄饨从茶食店出来,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上碰见小孙从福煦路那头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六哥,瘸腿男人今天上午从福煦路弄堂里出来了,出来之后没往东走,往南走了,走到霞飞路上一家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包药出来。出来之后往西走,进了公顺当正门。”
“他进了公顺当正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药包?”
“拎着药包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药包没拿出来——留在当铺里头了。出来之后空着手往北走了,走到极司菲尔路口拐弯往东去了。”
“药包留在当铺里头了。他今天没从茶叶店拿纸包,从药铺买了一包药送进当铺。这包药是掩护——他进当铺的时候手里拎着药包,旁人看着就是个当东西或者赎东西的,不会起疑。药包里头装的什么?可能真是药,也可能药包里头裹着别的东西。你明天去那家药铺问一问——瘸腿男人买的什么药、花了多少钱。药铺掌柜的应该记得,瘸腿男人走路那个样子,见过的人不容易忘。”
小孙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明天去药铺问的时候别直接问‘有没有一个瘸腿男人来买药’,你装成帮家里老人抓药的,顺嘴问一句‘前两天是不是有个腿脚不方便的来抓过药,我家里老人跟他打听的方子’。掌柜的要是接话,你就往下问;要是不接,你就抓两副药走人。”
小孙走了之后,郑耀先回了站部。下午两点,刘大奎从沪西回来了,这回棉裤膝盖上的破洞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走路不拐了。“六哥,赵家宅我去了。卖茶的老头在家,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前头烧水。我问他前天夜里看见什么没有,老头说那天夜里他听见渡口那边有船撑篙的响动,响了好一阵。他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渡口那边有手电筒光晃来晃去。他以为是撑船的夜里赶路,没敢出去看。”
“老头在家,听见船响动,看见手电筒光。他有没有看见撑船的人往哪边走的?”
“老头说手电筒光晃了一阵就往西边去了,后来就没动静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看看,老头说‘半夜三更的,万一是歹人,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老头没事就好。你明天再去一趟河湾看看——往上游走两里地那个芦苇荡,看里头有没有藏船。如果有,数一数几条船,记下船上的记号。”
刘大奎应了。傍晚的时候宋孝安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渔夫’那边递了话——姓周的昨天夜里从极司菲尔路回来之后没回曹家渡,在霞飞路上一家旅馆住了一夜。今天早上他手底下的人在旅馆门口接了他,往北走了。‘渔夫’的人跟到北站附近跟丢了。”
“姓周的没回曹家渡,在霞飞路住了一夜,今天早上往北走了。往北是火车站方向。他是不是要跑?”
“不好说。也可能是去见什么人。‘渔夫’说姓周的手底下那帮人今天在曹家渡没什么动静,该干嘛干嘛,不像要散伙的样子。”
“姓周的要是想跑,不会带着手底下人一起跑——那种人跑路都是自己先溜,手底下人留着顶缸。他往北站方向走可能是去见人,也可能是去看车次。你让‘渔夫’的人在曹家渡继续盯着,看姓周的手底下那帮人明天有没有人往北站方向去。如果有人去,那就说明姓周的打算把人也拉走。”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天黑了之后郑耀先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孙账房说同福客栈来了两拨人打听房间;老周看见公顺当后门出了两个人;小孙跟到瘸腿男人把药包送进当铺;刘大奎确认卖茶老头没事;姓周的往北站方向去了。记完之后他把本子锁好,关了灯,和衣躺下。楼下弄堂里卖馄饨的竹梆子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敲得不紧不慢。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公顺当后门出来的那个拎布袋子的年轻人往东走了,如果那个年轻人把布袋子送进了76号,那当铺就是76号的外围仓库。可黄烈的公文包也从同福客栈拎出来往西走了,往西是亚尔培路,李政的瑞丰祥在那边。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样东西走的不是一条路。当铺里头到底有几个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