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睁开眼的时候,弄堂里倒马桶的车子已经推过去了,隔壁灶披间飘过来泡饭的焦香。他摸出怀表看了看,五点四十。昨夜和衣躺下时外头刮风,这会儿风停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坐起来把鞋趿上,先没下楼,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霞飞路上还没有几辆车子,对面弄堂口卖豆浆的老刘头正在支摊子,几个早起的女工拎着饭盒往西走。一切照常。
他下楼的时候宋孝安已经在灶披间里了,蹲在煤球炉子跟前煮粥,手里拿双筷子在锅里搅着。见他下来,站起来说:“六哥,老钱昨天晚上递了个信——黄烈昨天下班拎着那个公文包没回家,直接去了极司菲尔路上一家小旅馆。那家旅馆叫‘同福客栈’,在极司菲尔路北段往东拐的一条小弄堂里。黄烈进去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公文包没拿。老钱的人跟到旅馆门口没敢进去,但记住了黄烈进的是二楼靠楼梯口第三个房间。”
“公文包留在旅馆房间里了。”郑耀先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接过宋孝安递来的一碗粥,“黄烈把东西放在旅馆里,不带回家。这说明公文包里的东西他不想让家里人看见,也不想放在76号过夜。旅馆房间是他自己开的,还是别人的?”
“老钱说那家旅馆一楼前台边上坐着个老账房,姓孙,跟老钱认识。老钱今天上午去找姓孙的打听一下那个房间是谁包的、包了多久。”
“让老钱去打听的时候别把话说透,就说是帮朋友问的。姓孙的要是不肯说,别硬逼,递根烟聊两句就回来。同福客栈那种地方,能在那儿包房间的都不是普通人,姓孙的要是知道底细也不敢往外说。”
宋孝安应了,又把一碟子酱菜推到郑耀先面前。“小孙今天一早就去福煦路那条弄堂口蹲着了,按你昨天说的,看那个瘸腿男人什么时候从弄堂里出来。”
“小孙几点去的?”
“五点半就走了。他说怕去晚了那个瘸腿男人先出来。”
郑耀先喝完粥,把碗推到一边。“赵简之呢?”
“简之去中山路弄堂了,带了两个人,两头各蹲一个。他说从今天开始蹲到下周一动身,每天六点到六点。”
“你回头跟他说,蹲的时候别光站着——在弄堂两头各找一家铺子,一个蹲烟纸店,一个蹲老虎灶。站在街上时间长了会被巡捕问,蹲在铺子里头买包烟喝碗水就说得过去。”
宋孝安应了,又问:“六哥,今天上午你打算去哪儿?”
“我去一趟同昌货栈后头那条弄堂,找田伯钧问几句话。他这几天蹲货栈和茶馆,有些细节我得当面问他。”
七点半郑耀先出了站部,没直接去同昌货栈,先绕到霞飞路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卖旧货的小弄堂,从弄堂中间穿出去到了横浜路。同昌货栈后门那条弄堂他来过两回,知道里头有几家做纸盒的小作坊,早上七八点正是上工的时候,弄堂里有人推着板车送纸板,有人蹲在门口糊纸盒。田伯钧蹲在货栈斜对面一家老虎灶门口,端着一碗开水泡饭,看见郑耀先走过来,站起来要打招呼,郑耀先冲他使了个眼色,田伯钧又蹲下了,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郑耀先在老虎灶门前的长条凳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倒了一碗。“这两天货栈后门有什么动静?”
田伯钧压低声音说:“六哥,昨天一整天瘸腿男人没来。今天早上七点刚过,货栈后门开了,出来一个推板车的,车上装了四五个纸箱子,往横浜桥方向推走了。我看那个推车的不是瘸腿男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一件蓝布短褂。推车出去之后不到十分钟,瘸腿男人从弄堂那头走过来了,没进货栈,在货栈后门站了一会儿,往里头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
“瘸腿男人今天早上来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往哪边走的?”
“往亚尔培路方向走的。走得挺快,右脚拖得比平时厉害,像是着急。”
“着急的时候右脚拖得更厉害——他那个跛是旧伤还是新伤?”
田伯钧想了想。“看着像旧伤。他走路一直是右脚拖,但平时拖得慢,昨天着急的时候拖得快,步子也迈得大,不像是新伤怕疼。”
郑耀先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你今晚继续蹲茶馆门口那个烟摊。瘸腿男人昨天晚上没去茶馆,今天晚上很可能去。你记住一件事——别光看他进茶馆的时候拎什么出来的时候拎什么,注意看他进茶馆之前在弄堂口有没有跟别人碰头。如果他先跟别人碰了头再进茶馆,那就说明他还有一条线在外面。”
田伯钧应了。郑耀先从老虎灶出来,顺原路出了弄堂。走到横浜路口的时候看见阿五从邮局方向跑过来,手指头上纱布拆了,跑得有点喘。“六哥,老周今天蹲邮局门口,让我回来给你递个信——今天早上九点刚过,那个年轻人又从邮局出来了,这回手里拎的布包比平时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老周说那个年轻人出了邮局往横浜路走了,他跟着走了一段,看见年轻人进了同昌货栈后门。”
“布包比平时大了一圈。邮局里头有人每天往外送货,今天送的东西比平时多。你回去跟老周说,让他明天注意看邮局里头有没有生面孔——如果平时递布包的那个人今天换了人,那就说明邮局里头出了变故。”
阿五应了转身往邮局方向跑。郑耀先继续往站部方向走,走到霞飞路亚尔培路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孙从福煦路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点红,步子迈得急。看见郑耀先站在路口,小孙快走几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六哥,那个瘸腿男人从弄堂里出来了。我在弄堂口斜对面一家理发店门口站着,他出来的时候九点刚过。出来之后往东走了,走到极司菲尔路口拐弯往北,进了极司菲尔路上一家茶叶店。在茶叶店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那种牛皮纸包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跟从货栈拿的纸包差不多。”
“他进了极司菲尔路上一家茶叶店,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纸包。这家茶叶店在极司菲尔路什么位置?”
“靠近76号那头,离76号大门不到两百步。”
“茶叶店离76号不到两百步。你明天再去那家茶叶店门口蹲着,看瘸腿男人进去之后是跟店里的人说话还是直接从柜台底下拿东西。如果他跟店里的人说话,你注意看那个人长什么样——茶叶店的掌柜还是伙计。如果他直接从柜台底下拿东西,那就说明茶叶店是76号的一个交接点,东西预先放在柜台底下,瘸腿男人去了直接拿。”
小孙应了,又问:“六哥,那个瘸腿男人从茶叶店出来之后往哪儿走我没敢跟——茶叶店离76号太近,我怕76号门口有便衣。”
“你做得对。76号门口有固定岗哨,还有便衣在附近转。你在茶叶店门口蹲着的时候别老盯着茶叶店看,在对面找家铺子待着,买包烟或者买碗馄饨,从铺子里头往外看。明天你蹲的时候注意一件事——看瘸腿男人从茶叶店出来之后是往76号方向走还是往反方向走。如果他往76号方向走,那就说明他进76号递东西;如果往反方向走,那就说明他拿了东西往外送。”
小孙点了下头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刚才说瘸腿男人从福煦路那条弄堂里出来往东走——他出来之前张士超进去过没有?”
“张士超今天早上没去。我五点半到弄堂口蹲到九点,张士超没露面。瘸腿男人出来的时候弄堂里没有别人跟着。”
“张士超今天早上没去,瘸腿男人自己从弄堂里出来了。那说明弄堂里那个接纸包的门口是个固定的落脚点,瘸腿男人从那儿出来不一定要张士超在场。你明天继续蹲,如果张士超不去,你就盯瘸腿男人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他连着几天都从那条弄堂出来,那就说明他住在里头。”
小孙走了之后,郑耀先回了站部。十点半,赵简之从中山路回来了,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六哥,弄堂两头都安排好了。东头中山路出口那儿有家烟纸店,我让小龚蹲在店里头,买两包烟能坐一上午。西头兆丰公园后头那条小马路上有家老虎灶,老周蹲那儿。两个人身上都带了哨子,看见生面孔在弄堂口转悠就吹哨子,另一个听见哨子就从另一头撤。”
“哨子不能随便吹。万一鬼子便衣听见哨子起疑,反倒打草惊蛇。你让他们别吹哨子,看见生面孔就往弄堂口走,装作路过,走近了看清楚脸,然后各自回站里报信。两个人报的信对得上,才能确定是鬼子在踩点。”
赵简之把这话记在纸上。“六哥,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中山路弄堂口蹲的时候,看见弄堂里头第二家院墙凸出来的那块地方,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拳头大小。我昨天走那条弄堂的时候还没有,今天早上就有了。”
“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什么颜色的粉笔?”
“白的。”
“白的粉笔圈,拳头大小。你明天再去看看那个圈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别动它;如果被人擦掉了或者画了新的,你回来告诉我。白粉笔圈可能是踩点的人留的记号——告诉后头来的人‘这个地方能藏人’。如果明天圈还在,说明踩点的人还没走完;如果圈被擦掉了,说明踩点的人已经确认过了,下一步就该动手了。”
赵简之脸色沉了一下。“六哥,要是鬼子已经在中山路那条弄堂踩点了,那沈家骏把路线递出去这件事就坐实了。”
“还不一定。那个白粉笔圈也可能是别人画的——附近小孩淘气、收破烂的做记号,都有可能。你先别下结论,明天去看那个圈还在不在,顺便在弄堂两头多走两遍,看有没有别的记号——比如墙根底下放块砖头、电线杆上贴张纸,这些都可能是踩点的人留的。”
赵简之应了转身出去。中午的时候,老钱从外头回来了,棉袄前襟上沾着一点灰,看样子是跑了远路。“六哥,同福客栈那个姓孙的账房我打听到了。黄烈前天晚上包了二楼靠楼梯口第三个房间,包了三天,付的是现大洋。姓孙的说黄烈包房间的时候说是‘给一个朋友临时歇脚用的’,但那个房间从包下来到现在没人住过——黄烈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之后再没人进去。”
“包了三天,付了现大洋,说是给朋友歇脚用,但没人住。那个房间现在里头有没有东西?”
“姓孙的说黄烈那天拎着公文包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公文包还在房间里头。”
“公文包还在房间里。黄烈把公文包放在旅馆房间里,包了三天,三天之内他还会去。你让姓孙的盯着那个房间——如果有人进去,不管是黄烈本人还是别人,让他记下进去的人长什么样、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
老钱应了,又问:“六哥,要不要让姓孙的把那个公文包偷出来看看?”
“不能偷。黄烈把东西放在旅馆里,一定在房间门上做了记号——比如门缝里夹根头发、锁眼上抹点灰。姓孙的要是动了门,黄烈回去一看就知道有人进过房间,到时候不光姓孙的保不住,同福客栈那条线也断了。让姓孙的只看不动,记清楚谁进去就行。”
老钱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下午两点,刘大奎从沪西回来了,这回不光脸上有灰,棉裤膝盖上也蹭破了一块,走路有点拐。“六哥,北新泾渡口我看了。渡口上今天只有两条船,平时有四五条,另外三条不知道去哪儿了。渡口边上那家茶摊今天没开,平时那个卖茶的老头天天在,今天没露面。”
“渡口上的船少了三条,卖茶的老头没露面。你问过渡口附近的人没有?”
“问了。渡口往东半里地有家修船铺子,铺子里有个老师傅姓吴,跟咱们的人认识。吴师傅说前天夜里有人来渡口把三条船撑走了,撑船的是几个生面孔,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吴师傅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老板让挪个地方停两天’。吴师傅没敢多问。”
“三条船前天夜里被生面孔撑走了,说是老板让挪地方。这个老板是谁?”
“吴师傅不知道。但他记得那几个人撑船往西边走了,往上游去了。”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船往上游走了。上游是哪儿?往西过了北新泾桥再走两里地有个河湾,河湾南岸有一片芦苇荡。船要是藏在芦苇荡里,从岸上看不见。你明天再去一趟,往上游走到那个河湾看看,芦苇荡里头有没有藏船。如果有,那就说明有人提前把渡口的船挪走了,挪船的人不想让咱们用船。”
刘大奎应了,又问:“六哥,卖茶的老头没露面,要不要去找找他?”
“找。你明天去渡口的时候绕到老头家里看一眼。老头姓什么、住哪儿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姓赵,住在渡口北边一里地的赵家宅,家里就他一个人。”
“你去赵家宅看一眼,如果老头在家,问他前天夜里看见什么没有;如果老头不在家,问邻居他去哪儿了。别问得太深,问两句就走。”
刘大奎应了转身出去。傍晚的时候,宋孝安从外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六哥,‘渔夫’那边递了话——他通过曹家渡那个眼线给姓周的递了消息,说吴世宝的人在沪西到处打听中统的人。姓周的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当天晚上就派了两个人往极司菲尔路方向去了。”
“姓周的派了两个人往极司菲尔路方向去了。这说明姓周的听了消息之后去找吴世宝核实。他要是核实出来消息是假的,那‘渔夫’那个眼线就危险了。你让‘渔夫’今天晚上就把那个眼线撤出来,别在姓周的手底下待了。”
“撤出来?那姓周的那边就没眼线了。”
“眼线比消息重要。消息递到了,李政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眼线要是被姓周的查出来,命就没了。让‘渔夫’今晚就撤,撤出来之后换个地方待几天。”
宋孝安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让小孙明天蹲完弄堂口之后去一趟瑞丰祥绸缎庄门口,看陆中今天有没有再去。如果陆中今天又去了瑞丰祥,那就说明他跟李政之间的来往不是一次性的,是连着往下走的。你让小孙在绸缎庄对面找个铺子待着,别在门口站着。”
宋孝安走了之后,天已经黑透了。郑耀先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写在纸上:黄烈的公文包在同福客栈二楼第三个房间;瘸腿男人从福煦路弄堂出来之后去了极司菲尔路茶叶店拿纸包;中山路弄堂墙上出现了白粉笔圈;北新泾渡口少了三条船,卖茶老头没露面;姓周的派了两个人去极司菲尔路。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进本子里,又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弄堂里传来卖馄饨的竹梆子声,跟昨天一样慢悠悠的。他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瘸腿男人从福煦路弄堂出来往东走到极司菲尔路茶叶店拿纸包,那家茶叶店离76号不到两百步。如果茶叶店是76号的交接点,那瘸腿男人就是76号的人。可他又从同昌货栈拿纸包,同昌货栈后头是沈伯年的地盘——沈伯年跟76号有买卖关系,瘸腿男人替沈伯年跑腿也说得通。一条线两头都是76号,那瘸腿男人就是76号底下跑腿的。
但张士超为什么也从福煦路纸烟店拿纸包递给瘸腿男人?张士超是军统副站长,他给76号的人递东西,那就不是简单的跑腿了——他是在给76号递情报。张士超递的纸包,瘸腿男人接了之后转手送进76号。这条线从张士超到瘸腿男人到76号,中间不经过陆中,也不经过黄烈。毛人凤在上海站底下伸出来的手,不光有陆中这一条,还有张士超这一条。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遍,觉得能对上——陆中从黄烈手里拿信封,是76号给陆中的条件;张士超通过瘸腿男人往76号递纸包,是张士超给76号的东西。两个人一个拿一个给,都是背着徐百川干的。徐百川这个站长,底下两个人都在跟76号搭线,他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已经空了。
郑耀先站起来把灯拧小,走到窗边往外看。霞飞路上路灯昏黄,一辆黑色轿车从东边开过来,开得不快,走到亚尔培路口拐弯往北去了。他看了一眼车牌,不是站里的车,也不是76号的车——76号的车牌号他记过几回,这辆不在里头。他没多想,把窗户关上,和衣躺下。明天还得去济世堂找老陆,把张士超这条线跟他说一声,顺便问问“渔夫”那边姓周的眼线撤出来之后有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