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边缘。
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裂谷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
李长庚背靠着长满青苔的湿滑岩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像枯树皮一样层层剥落,暗红色的血管凸起,里面有某种活物在疯狂的蠕动。
血煞蛊的反噬越来越快了。
如果没有九大宗门许诺的血菩提延寿丹,他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到时候,这只种在心脉里的蛊虫就会破胸而出,把他的五脏六腑啃得干干净净。
李长庚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把手伸进被汗水浸透的内衣口袋,摸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玉简表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图腾,像是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宫殿。
天庭。
那个比九大宗门更古老、更隐秘,也更恐怖的杀手组织。百年前,他就是领了天庭的命令,潜伏在太玄帝宗,暗算了那个叫苏尘的杂役,破坏了护宗大阵的阵基。
他本以为太玄覆灭后,自己就能拿着丰厚的赏赐远走高飞。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一扫帚抹平百万联军的怪物!!
李长庚大拇指用力,直接捏碎了手里的黑色玉简。
碎裂的玉屑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吸收着周围的阴暗气息,缓缓凝聚成一行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蝇头小楷。
“查实太玄异数。若有大帝战力,即刻蛰伏。若为强弩之末,杀。成则赐九转续命丹。”
血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三息,随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李长庚看着青烟散去的方向,眼角的肌肉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查实?
怎么查实?
那可是一击抹除天罚的存在!!
可是如果不去,没有九转续命丹,他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李长庚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那个怪物一直躲在废弃的藏经阁里,从来没有踏出过半步。
九大宗门围山的时候,他没出来。
天罚降临的时候,他也只是在窗户里扔了块木头。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根本不能离开藏经阁!!
李长庚眼睛里爆出几根红血丝。
要么,那怪物是被某种上古阵法困死在里面。要么,他已经油尽灯枯,刚才打散天罚那一击,绝对耗尽了他所有的本源,现在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
对。
一定是这样。
修仙界哪有那么多无敌的存在。越是威力逆天的招式,反噬就越恐怖。
李长庚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压下心脉处传来的绞痛。
他不敢自己去试探。
他需要一个炮灰。
太玄帝宗,外门杂役院。
夜幕已经降临。整个宗门死寂一片。
莫天机下了死命令,全宗上下必须闭关睡觉,连巡山的弟子都被撤了回来。
杂役赵四躲在柴房的草垛里,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数着布袋里的下品灵石。
这是他攒了三年的老婆本。
柴房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赵四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布袋塞进裤裆里,顺手抄起旁边的砍柴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进柴房,反手关上了门。
“谁?!”
赵四压低声音,双腿直打哆嗦。
黑影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中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
“李......李长老?!”
赵四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宗门里都在传,李长庚长老在白天的大战中被祖师爷的威压给气化了。现在大半夜的跑出来,难道是诈尸?
李长庚没有废话,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在赵四脚下。
布袋口散开,里面滚出几十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
赵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中品灵石。
“帮我办件事。”
李长庚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这些灵石是定金。事成之后,我收你做亲传弟子,带你离开太玄这个破地方。”
赵四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灵石,连害怕都忘了。
“长......长老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李长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皮桶,放在灵石旁边。
“这是幽冥火油。水浇不灭,遇风即燃。”
“你去后山藏经阁,把火油泼在大门上,点把火。”
赵四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贪婪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极度恐惧的防备状态。
“藏经阁?!那可是掌教划定的绝对禁地!!靠近十里者当场格杀啊!!”
赵四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长老,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里面那位......那位可是祖师爷显灵啊!!”
李长庚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一把掐住赵四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蠢货。”
李长庚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森然的杀机。
“哪来的祖师爷显灵?那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个重伤垂死的魔修。”
“他白天耗尽了本源,现在连个炼气期的废物都不如。我让你去放火,就是为了逼他出来。”
“你干了,拿灵石走人。你不干,我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
赵四双脚悬空,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拼命的扒拉着李长庚的手指。
在死亡的威胁和巨额财富的诱惑下,赵四屈服了。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李长庚松开手。赵四跌坐在地上,剧烈的咳嗽着。
“去吧。我在暗处接应你。只要火一点着,你立刻往山下跑。”
半个时辰后。
通往后山藏经阁的青石小路上。
赵四提着幽冥火油桶,猫着腰,一步一挪的往前走。
夜风吹过,路两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火油桶的铁提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走过了莫天机立下的那块“擅入者死”的石碑。
刚跨过禁地界线,眼前的景象让赵四愣住了。
这哪里是废弃的后山。
月光下,漫山遍野都闪烁着诡异的灵光。
路边原本枯黄的杂草,竟然长出了九片剑形的叶子,散发着锋利的剑气。水沟里开满了血红色的彼岸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
赵四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腰酸背痛瞬间消失了,连停滞多年的炼气期三层修为,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我的老天爷......这全是极品灵药啊!!”
赵四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忘了李长庚的嘱咐,忘了藏经阁里的恐怖存在。
他扔下火油桶,扑到路边,伸手就去拔一株散发着寒气的冰晶雪莲。
手刚碰到雪莲的叶子。
“嗤。”
一声轻响。
雪莲的叶片边缘亮起一道微弱的紫光。
赵四的手指就像切豆腐一样,被那道紫光齐根切断。
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处被一层诡异的寒气瞬间冻结。
赵四张大嘴巴,刚要发出惨叫。
他脚下的泥土里,突然钻出无数条半透明的根须。
那些根须像活着的毒蛇,顺着他的脚踝瞬间缠满了他的全身。
赵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那些根须一点点绞碎,化作精纯的血气,渗入地下,成了这片灵药园的肥料。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原地只剩下一个黑色的火油桶,孤零零的躺在青石板上。
两里外。
一棵巨大的枯树背后。
李长庚死死扣住粗糙的树皮。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冷汗顺着额头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任何人出手。
只是路边的一株草,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绞成了肥料。
“阵法......这是借天地大势布下的绝世杀阵!!”
李长庚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那个怪物绝对是虚弱到了极点,所以才在藏经阁外围布下这种恐怖的防御阵法,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只要能穿过这片药园,摸进藏经阁,那个怪物就是待宰的羔羊。
李长庚从怀里摸出一把通体猩红的匕首。
这是天庭赐下的“破法锥”。专破各种护体罡气和防御阵法。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印记。
心脉处,那只血煞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李长庚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粘稠的血雾。血雾翻滚间,他的气息、心跳、甚至生命体征,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血煞蛊的终极秘术:虚无潜行。
代价是,施展此术后,他的寿元将缩减到不足半个时辰。
但不杀那个怪物,他一样得死。
李长庚化作一道没有实体的血影,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无息的滑过那片长满极品灵药的区域。
那些对生机极其敏感的灵药,竟然对他的经过毫无反应。
十丈。
五丈。
三丈。
李长庚终于来到了藏经阁的破木门前。
木门半掩着。
顺着门缝,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身影。
苏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一把竹枝扫帚,正背对着大门,慢吞吞的把地上的几根蜘蛛丝扫进簸箕里。
他的动作很慢,毫无章法,身上更是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李长庚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果然。
装神弄鬼。
耗尽了本源,连护体真气都维持不住了。
李长庚没有丝毫犹豫。
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瞬间暴起。
手里的破法锥化作一道猩红的闪电,直奔苏尘的后心刺去。
这一击,凝聚了他神海境巅峰的全部修为,再加上破法锥的破甲属性,别说是个人,就算是一座精钢打造的山峰,也能被捅个对穿。
风声在耳边呼啸。
刀尖距离苏尘的后背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
李长庚甚至已经能闻到鲜血喷涌而出的甜腥味。
然后。
刀尖停住了。
就停在距离苏尘后背灰布道袍不到一寸的地方。
再也无法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