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乾清宫的主子又闹了幺蛾子。
赐婚已下,正常章程应该是紧接着让礼部定婚期,毕竟喀尔喀使团总不能继续留在京城里过年吧。
可礼部呈了几次折子都被皇上压下,没了后续。
众人都猜测皇上这是后悔了?后悔封了固伦公主还是后悔将公主下嫁给土谢图汗部?
事实上玄烨确实后悔了。
越是看到礼部呈婚期越是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或许就是期待塔娜能闹一场,说自己反悔了,说不想嫁去漠北。然后他就能顺着台阶下来,安抚一番喀尔喀使团,然后换个公主嫁过去,宜尔哈不错,温宪也成。
只要塔娜能闹说明还有转圜,可塔娜却像是已经将行李打包好了一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吉期。
玄烨压着吉期没批复的事情最后还是让宁珂知道了。
如花回禀这件事的时候福临恰好在身边,宁珂让如花退下,这段时间她叹的气比之前的四十年还多:“福临,这是真的?”
“礼部拟的吉期递上去三回。”福临说,“一回也没圈,皇上舍不得那丫头,就这么搁着。”
宁珂有些闹不明白这对‘父女’,还是根不对,她都想通了,怎么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明日,”她说,“我还是去一趟乾清宫。”
“也行,你去说不定会有些用处。”福临也没忍住叹了口气,若儿女都是债,他觉得自己或许上辈子就背着一直没还。
次日,宁珂起得比平常早。
梳洗完毕后她说:“备轿。”
“娘娘?”如花怔了一下,“去哪儿?”
“乾清宫。”
如花愣了一下,然后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心中纳罕,太后娘娘这些年轻易不出寿康宫的门,乾清宫那边除了大典几乎不踏足。
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轿子进了乾清门时,当值的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跪了一路,心里都在打鼓:出什么事了?
玄烨听见宁珂过来,也是一惊,见人已经进门,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扶她:“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朕过去就是。”
“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你。”宁珂把手炉递给如花,缓缓往里面走,“你忙你的。”
玄烨却知道宁珂来必定是有事,结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心里明白,果然,他竟在宁珂脸上看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好吧,其实是有事想同皇上说。”宁珂确实觉得有些尴尬,塔娜留京她也高兴,所以现在说这些有点像拆玄烨的台。
“塔娜她,长大了。”宁珂被玄烨带到了榻上入座,玄烨直接坐在了她的对面,让宁珂身后的如花眼皮一跳,只能装没看到。
宁珂斟酌了一下,缓缓地说:“咱们舍不得她,可留了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孩子长大了总会想着自己出去闯一闯,塔娜知道自己皇阿玛舍不得她,可咱们再多的舍不得也不能折了她的翅膀。”
殿里静了一瞬。
“是舍不得。”玄烨缓缓开口,神情惆怅,“漠北那地方,朕去过,不该是塔娜去的地方……”
“你怕她苦。”宁珂看着他,“我也怕,天底下当长辈的都是一样的。”
“可是你想想,”她停了停,“塔娜姐姐们一个个走了,荣宪去了巴林,端静去了喀喇沁,以后妹妹也是往那边去,你怎么不拦她们?”
“……她们不一样。”玄烨说。
“哪儿不一样?”
因为那是你的女儿!
可这话不能说,玄烨也清楚就算自己说了,宁珂会不知道塔娜是自己的女儿?既然她能坐在这里说这些,证明她自己做好了女儿远嫁的准备。
“那皇额娘你呢?”玄烨问。
“我?我怎么了?”宁珂不明所以。
“咱们年纪都不小了,朕不避讳这件事,朕也想过哪天有个万一会如何,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塔娜不在身边,你要是有个万一……”
宁珂带着笑意的脸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依旧笑:“我当是什么呢,这么多年过来,天花、地动、暗杀,什么事没经历过,有个万一有什么好怕的,若有一天这个万一真的发生了,塔娜在身边我还能活过来不成。”
“为了虚无缥缈的万一,就将一个想要飞的孩子困在身边,我做不到。相反,塔娜去了漠北,若真的成了一个有本事的公主,我只会替她欢喜。”
宁珂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笑意更加真实,眼中是一种温柔的期许:“就连保成我也想过。”
玄烨抬起头。
“太子的担子重,可看皇上就知道,皇上的担子更重。”她说,“那孩子从来没说过自己想不想坐这个位置,旁人说的都是应该坐,所以,哪天他若真的不想当了,希望皇上也可以考虑考虑。”
玄烨定定地看着她,好一阵没说出话。
“不必再提,”他的声音发紧,“这话传出去定会惊动全朝。”
宁珂看着他绷着的样子,笑了。
“我知道。”她说,“只是如今他们都不如你重要,孩子想做什么放手让他们去,做父母的只要在后面托住他们就行。”
宁珂的意思是,塔娜也好胤礽也好,都有自己的未来,没必要事事给他们安排好,有时候适当的跌倒也是成长路上很好的导师,而胤礽和塔娜的托举还得玄烨来,自然玄烨最重要。
可玄烨听见的就那句‘他们都不如你重要’。
茶盏在他手里,从温热变得有些冰凉,但抵不住他此刻心中的火热。
玄烨把茶盏搁回案上。
“婚期,”他说,“儿子这就去定。”
宁珂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些人等了半个月了。”
宁珂站起来要走,玄烨扶着她走到殿门口,她停下来侧过身:“玄烨。”
“怎么了?”
“挑额驸。”宁珂笑着说,“记得给那丫头挑个好的。”
“……”
“回去了,风大,别送。”
出了殿门,那几步路,她走得稳稳的。
上了轿,轿帘落下来,她靠着轿壁,心中欢喜与难过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情感。
“娘娘。”如花在轿外小声唤。
“没事。”她说,“回宫。”
一个“回宫”,说得又轻又快。
玄烨一直站在殿门口,目送看着那顶小轿出了乾清门,拐过宫墙,彻底看不见。
许久,他忽然说:“梁九功。”
“奴才在。”
“传礼部进宫商议吉期,”他说,“宣喀尔喀使团和土谢图汗部台吉。”
“嗻。”
“还有,”他望着宫墙的方向,“把寿康宫的门看好,有什么异动直接来报,莫让她跑,朕会过去。”
“奴才遵旨。”
定婚期那日是个大晴天。
早朝时喀尔喀的使臣跪了一地,玄烨坐在上首,受了礼,颁布了圣旨:固伦恪靖公主,下嫁土谢图汗部,婚期定在秋天,礼仪依制,陪嫁从优。
宣读诏书的仪官一字一句读着诏书,声音平稳,字字清楚,使臣们磕头谢恩,喜气从殿里一直漫到殿外。
土谢图汗部尚公主,还是固伦公主,这对喀尔喀来说简直是无上的荣耀,完全可以证明皇上对喀尔喀的看重,怎能不让人欢天喜地,其中又以土谢图汗部的台吉最为高兴,笑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天大的好事落在了自家头上,回去就得去夸一夸郡王敦布多多尔济命好。
散朝后,礼部的人退出去时,有个侍郎低声与同僚嘀咕:“名分定得痛快,一个吉期却压了半个月,还以为这事要黄了,皇上怎么又想通了。”
“皇上的事,别猜。”同僚说,“办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