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寿康宫时,已经过了晌午。
“玛嬷!”塔娜冲进来,到了门口猛地刹住,站在那儿,抬手认认真真行了个礼,“塔娜来谢玛嬷。”
“谢哀家什么?”
“谢玛嬷没拦塔娜。”
宁珂正在窗下裁一块料子,她把剪子搁下,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亭亭玉立的闺女。
由衷地感慨或许自己是真的年纪大了,如今看到闺女成家竟有一种欣慰的情绪。
“……好好去准备把。”她看着蹭到自己身边的塔娜还是不放心,“既然定了,就好好备嫁,喀尔喀那边的风土人情你得去找你皇阿玛。”
“为什么?”
“你皇阿玛去过喀尔喀,他比咱们都了解那边。”宁珂戳了戳塔娜的脑袋,“现在你可以多去缠着你皇阿玛问问喀尔喀的事情。”
塔娜秒懂,皇上手里有着最新的情报以及最全的人脉关系图网,若皇阿玛能给她一些消息,她嫁过去就能有更多的把握。
“玛嬷……”
她站在门口,没走,闷闷地说:“玛嬷,是塔娜不孝。”
“孝不孝的不看这件事,你只要能好好的,就是孝。”
“那塔娜往后好好干,塔娜到了漠北,把那边守得好好的,能帮衬皇阿玛,还能让玛嬷脸上有光,这也算孝顺对不对?”
宁珂的手,在料子上停了停。
“对。”她笑着说,“只要你过得好好的,就是孝顺。”
“行了。”宁珂低下头,接着裁料子,“去吧,把门带上,风大。”
“嗯!塔娜去找皇阿玛!”话音落下,人已经跑没影了。
门轻轻地合上了。
宁珂捏着剪子,坐在那里,好一阵没动。
如花进来添茶,看见娘娘低着头,面前的料子上,掉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娘娘……”
“风大。”宁珂说,“吹得眼睛发酸。”
塔娜在乾清宫磨玄烨磨了半天,最后捧着一堆册子回到寿康宫,让所有人再度清晰地看到了塔娜的受宠程度。
傍晚,宜尔哈给塔娜送了一匣子丝线:“姐姐路上绣着玩。”
塔娜拣了两色出来,对着灯看:“这颜色好。”
“配姐姐的弓套。”宜尔哈说,“剩下的,姐姐路上慢慢绣。”
塔娜没忍住笑:“你看我几时动过针线。”
宜尔哈也笑了,笑意浅浅。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一坐就走,塔娜看了她两眼,把丝线匣子搁在手边。
“姐姐,”宜尔哈轻声问,“喀尔喀,定了?”
“定了。”
宜尔哈点点头,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帕子:“那我去科尔沁。”
塔娜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科尔沁。”宜尔哈抬头看着塔娜,脸上有着塔娜没见过的坚定,“宜尔哈打听过,科尔沁有位台吉叫班第,前头的福晋没了,前些日子科尔沁给宫里递过请婚的折子。”
塔娜看着她,没忍住皱眉:“你去给人家做续弦?”
“嗯。”
“不行!”塔娜忽然有些理解皇阿玛为何对自己要去喀尔喀那般激烈的反对,“你还小,打小连京城都没出过——”
“姐姐。”宜尔哈认真地看着塔娜,“我与你同日出生,你我不过相差一刻钟。再说了我要嫁的是科尔沁那个地方,人,宜尔哈会处着看,只要是科尔沁,都行。”
“什么都行?!”塔娜越说越激烈,“不行!我这就去和玛嬷说,让你留下!”
“姐姐!你也是你自己选的喀尔喀!”宜尔哈说,“科尔沁便是妹妹选的。”
塔娜噎在那里。
“漠北三千里,只有你一个人。”宜尔哈接着说,“科尔沁到喀尔喀,比京城近得多。你我双生,往后你守北边,我守南边,以后中间那道草原上,有个能朝你奔过去的人,这才是姐妹啊。”
“姐妹……”塔娜第一次嚼着这两个字有些想哭。
“是的,姐妹。”宜尔哈说。
屋里静了一阵,塔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她觉得自己以后都无法面对玛嬷、皇阿玛和额娘了,是她带了个不好的头。
末了,塔娜轻声问:“玛嬷和额娘……知道了?”
“先不说。”宜尔哈说,“玛嬷这些日子,心里装的事够多了,等定了,再让玛嬷知道,就不会让玛嬷为难。额娘还有十一弟,再说了满蒙联姻是国策,大姐姐二姐姐都嫁去了蒙古,想来额娘也能接受我嫁去蒙古。”
“皇阿玛那儿呢?”
“我自己去。”宜尔哈拍了拍塔娜的手,“姐姐,你的路,你自己走;我的路,我自己去求。”
塔娜看着宜尔哈,她从未想过,平日里温柔安静的宜尔哈也有这般强势的一面,就如她觉得皇阿玛小瞧了她一样,她其实也小瞧了妹妹。
“那荷包,”塔娜说,“绣一对。”
“嗯?”
“一人一个。”塔娜说,“既是姐妹,怎好只有我有,以后万一有急事,派人送这个荷包来,我便能知晓,就能尽快赶过去。”
“好。”宜尔哈说。
宜尔哈走后,塔娜把那匣丝线收进了嫁妆箱子,搁在最上头。
睡下时她想,往后,一南一北,合并为一个蒙古,怎么不算双生呢。
塔娜定下婚事后,阿哥们也纷纷送来添妆,胤禔除了送了几个喀尔喀老奴外,还送了一整套马具;胤礽人没来,倒是给塔娜送了两个亲卫,属于太子的亲卫,那是一等一的好手,且恰好都是蒙古人,两个亲卫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家人进京,如今两全其美。
胤禛这些天往寿康宫来得勤了些,他得着信儿那日坐着好久没说话,最后宁珂都要忍不住了才问:“玛嬷,三妹妹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
“漠北那么远。”胤禛皱眉,似乎要开始唠叨,“她一个人……”
“她有她的马、她的弓、她的亲兵。”宁珂赶紧制止,没办法,胤禛的唠叨功力她讨教过一回,那是比方丈还能念,怕了怕了,“别的玛嬷这也能给她准备齐整。”
胤禛抿着嘴,想了想,说:“孙儿回头给她备一份礼,备一份最经用的。”
“什么算最经用?”
“不知道。”他老实说,“孙儿再想想。”
后来那份礼,是一箱子关外用得到的弓弦、马掌、药油,码得整整齐齐,塔娜收到后翻了翻,脸上笑意深深,末了对来人说:“替我谢四哥,就说以后四哥可以带着小侄儿来关外玩,塔娜招待四哥。”
其余的阿哥们,无论成婚还是没成婚,因着身上都还没什么差事也没什么进项,便干脆凑一起,给塔娜塞了一个匣子,里面都是各式金银,看得出来某两位小阿哥是掏空了自己的家当。
塔娜看着那一匣子东西哭笑不得,然后抽空去了一趟上书房,逮着那几个小的,诸如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狠狠地揉了一顿,吓得同样在上书房的胤禟和胤?互相抱着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两个自诩已经长大了的阿哥被揉搓得差点没哭出来,他们没经历过大姐姐的血脉压制,据说那是连大哥三哥四哥甚至包括太子二哥都闻之色变的存在,现在经历了三姐姐,他们竟然与四哥他们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大家都不容易啊呜呜呜呜,还好姐姐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