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可罗雀的景仁宫,又热闹起来。
各宫的妃嫔,这个送补品,那个送经卷;有真心盼她好的,也有眼热那份“福气”的,人心这东西,本来就杂。
妃嫔的讨好毓秀全盘接受,宫里乱七八糟的流言一时间也顾不上,总之不是什么坏的流言,就这样放任了。
册后前,毓秀担心自己这关熬不过去,便把伺候的人遣出去,只留下四阿哥一个。她把儿子叫到跟前,想交代几句,也好安心。
她拉过胤禛的手,手心烧得发烫,声音比平日轻:“胤禛,额娘有几句话,趁还说得动,先同你交代了。”
“额娘请吩咐。”胤禛红着眼眶,端端正正跪在床边。
“额娘要是……不好了。”毓秀歇了口气,才接着说,“你就去寿康宫,你大了,其实不费人操心,额娘会拜托皇玛嬷,往后多照看你几分,在皇玛嬷身边,你也能学到许多上书房里学不到的东西。”
四阿哥没应声,半晌,闷闷地说:“儿子知道了,儿子愿意。”缓了缓,又抬起头,“可额娘得在,儿子天天给您念书,念到您好了为止。”
毓秀看着他,看着看着,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好。”她说,“那额娘,就争口气。”
好在,后来的事,正应了这一句,未过多久,她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四阿哥这几日走路都带着风,每日下学,头一件事就是奔景仁宫,把功课一字一句念给额娘听;念完了,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塔娜托他捎的,一日一张,说是“给皇额娘添个乐子”。
因着之前毓秀的嘱咐,四阿哥到寿康宫倒是更勤了些,孩子清瘦了不少,眼睛倒亮晶晶的。
请完安也不走,站着一本正经地说了这几日自己做了什么:“玛嬷,孙儿把功课日日都念给额娘听。”
“念得怎么样?”宁珂没忍住,把人召到跟前,用手捏了捏只剩一点点婴儿肥的脸蛋。
“师傅说,孙儿背书比从前快了。”四阿哥微弱的抵抗被镇压,只好任由宁珂捏他的脸,还补了一句,“字也练着。”
“读书不急,慢慢来。”宁珂说,“你额娘如今养病,听你念书,她心情也能更好些,多与她说说话,你可是你皇额娘的大宝贝。”
四阿哥怔了怔,红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孙儿记下了。”
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皇玛嬷,孙儿还有一桩事,想问您。”
“问呗。”
“外头都说,皇额娘是因为冲喜才好起来的。”他低着头,说得认真,“是因为冲喜吗?”
“都不是。”宁珂笑了笑,“是你额娘自己争气,也是你一天一天,把她念回来的,你皇额娘可最爱你了。”
四阿哥面色更加红,显然不太习惯宁珂这种把爱意挂嘴上:“孙儿明白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半分:“额娘病重时说过,让孙儿往后多来寿康宫,听皇玛嬷的话。”
“放心。”宁珂没忍住又捏了捏四阿哥的脸蛋,“有哀家在。”
说着,还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往后下了学常来,哀家这儿没什么规矩,点心管够。”
“是。”他答得规规矩矩,嘴角终究没绷住,翘了一下。
四阿哥告退时,腰板挺得笔直。宁珂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些感慨,经此一事,四阿哥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过了几日,景仁宫派了人到寿康宫回禀:皇后娘娘能扶着人在廊下走两步了。
走两步,歇一歇,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那树今年结得稠,一个枝上挤着好几个,毓秀扶着廊柱看了一阵,同身边的宫女说:“记着,等秋天熟了,给寿康宫送一筐。”
宁珂闻弦知雅意,转头吩咐库房:给景仁宫添两匹软和的料子,天要转凉了,坐廊下,得披着点。
七月末,宁珂又去了一回景仁宫。
没有通报,进了院子就听见正殿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十分活泼,院子里药味淡了,换成了饭食的香。
毓秀靠在引枕上,虽然还是有些苍白,脸上好歹有了血色。见了宁珂,先让殿内的人都退出去,她自己也不起来,先笑:“皇额娘来了,儿臣如今是皇后了,礼,是不是能免一点了?”
“想得倒美。”宁珂在锦凳上坐下,“皇后更得讲礼。”
“皇额娘好狠的心,嘤,那儿臣装睡。”
“装吧。”宁珂说,“哀家坐这儿看你演。”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忍住齐齐笑出声。
笑完,毓秀靠着枕头歇了歇,轻声说起一桩旧事:“皇额娘还记得么,早年,皇额娘头一回把差事交给儿臣办,儿臣办砸了一半,提着胆子回来等着挨骂。皇额娘说,‘砸了就砸了,下回砸得轻点’。”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宁珂没好气地斜了毓秀一眼,“后来不就没砸吗。”
毓秀看着宁珂,四十几岁的皇额娘,都要当乌库玛嬷的人了,并没有什么老态,甚至许多时候与皇上站一块看着像是同龄人,让她看了都有些担心自己容颜逝去:“儿臣近来,总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臣妾进宫那一年,阿玛说,进宫就是进福窝了。”毓秀说,“儿臣其实一直不信,福窝里,哪有那么多熬人的日子。可这一回,儿臣倒是信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毓秀看着她,“儿臣得谢皇额娘。”
“谢哀家做什么。”
“儿臣说不上来。”毓秀说,“就是觉得,得谢。”
她说着,抬手碰了碰耳垂,受册那日戴的那对东珠坠子,她一直没摘,珠子在窗光里润润地一晃。
“不知怎的。”她说,“儿臣自戴上这对坠子后,精神确实一日比一日好,这两日总琢磨,是皇上冲喜冲得灵呢,还是娘娘这对坠子,真有福气?”
“冲喜也罢,坠子也罢。”宁珂制止了那神神叨叨的未尽之言,“是你自己争气。”
“那儿臣也要偏信那坠子。”毓秀笑,“横竖,儿臣是要一直留着的。”
宁珂又好气又好笑:“那就干活谢,压着的那一堆宫务单子,回头你自己去理。”
“儿臣都是皇后了,”毓秀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皇后能不能不干这些?”
“皇后更得干。”
“那儿臣再病两天。”毓秀往下一躺,竟开始耍赖。
“那以后哀家日日都来景仁宫。”宁珂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大不了和你一块睡着。”
殿里又笑起来,窗外的日头正好,把一殿的浮尘照得金灿灿的。
从景仁宫出来,宁珂在宫道上慢慢走。
夕阳西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坤宁宫醒来时,那会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过完一辈子;更不知道会在这宫里眼瞧着,一个个女人的命起起落落。
今日,毓秀不再是那个‘一日皇后’,那是不是说明,并无什么纠正机制,亦或者说,毓秀的死亡与否,与未来那个既定的结局并没有什么影响。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往景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院里,灯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一盏,稳稳地亮着。
不管怎么样,灯亮着,就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