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天还没亮透,景仁宫就挂上了红。
那红不是年节里喜庆亮眼的大红,是宗室里传下来的、深沉的绛红,廊下的灯换过一遭,窗上的旧纱也换了新的,宫人们轻手轻脚,连请安都压着嗓子。
册后的仪注礼部连夜修改,銮驾、朝贺、太和殿的排场,一概免了。
册礼就办在景仁宫,有人私底下说这叫“病中受册”,不合祖制,礼部的老堂官把眼一横:皇上有旨,皇后在哪,典礼就在哪。
这种情况,谁上赶着说礼数铁定会被皇上申饬闹个没脸,还不如老老实实按着皇上的意思办了,说不得还能让佟大人那边记个好。
宁珂在辰时出发,宫道两边的树有些发蔫,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她穿着吉服,被请上景仁宫正殿的上首,这是她头一回来景仁宫坐这个位子,这些年都是她坐在寿康宫,毓秀赖在底下同她说笑。
殿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药炉的动静。
“皇后娘娘,接旨。”
宣旨的是大学士,声音放得很慢,也很轻,一个字一个字,生怕惊着谁。内侍捧着金册、金宝,在案上摆开,金子的光,在晨光里透着一股深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佟佳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钦此。”
念到“立尔为皇后”几个字,殿里有人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宁珂看见底下跪着的四阿哥,肩膀一抖,然后把头垂得更低,这孩子,从昨儿起就没怎么合过眼。
毓秀被人扶着出来接旨。
她起不来床,却又十分坚持,不要人抬,也不要人抱,只让两个宫女左右搀着,她自己一步一步,挪到了正位上。
礼服是内务府改过的,轻柔的料子,减了大半的珠饰,只在耳上戴了那一对东珠坠子,是宁珂之前送来的那一对。
四阿哥跪在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额娘。
毓秀磕头后被慢慢扶起,她的手轻轻抚过那本金册。
随后,她笑了,眼中眼泪没能憋住,落在袖口上。
“金子的。”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臣妾……谢主隆恩。”
引礼官唱了一声,礼成。
册后仪式结束后,礼部捧着金册的副本,出了宫门,只能明日发布诏书,昭告天下。
礼部的官退出去后,宁珂起身,走到毓秀跟前,看她脸色愈发苍白,有些担心道:“累了就躺下。”
“不累。”毓秀脸上带了笑轻轻说,“儿臣今日,是皇后了。”
“是,你是皇后了。”
“一天也好。”毓秀说,“儿臣能做这一天的皇后,这辈子也算得上齐整。”
“什么齐整不齐整的。”宁珂没忍住截了她的丧气话,“这皇后,你得往长了做。”
回到寿康宫,宁珂把沉重的吉服换下来。衣裳一脱,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
“你今儿可受累了。”福临接过去,替她挂上。
那么热的天,穿着那么沉的吉服,景仁宫因为皇后生病还没放什么冰盆,福临都有些心疼,宫里的规矩还是太多了。
“不累。”宁珂说,“就是这衣裳,太沉。”
她坐在榻上缓了片刻,有些郁闷自己的体力还真的觉得不同往日,太皇太后离世后她的运动量愈发少,明日起还是得把锻炼捡回来。
这一晚,宁珂没怎么睡。
她歪在榻上,听着更鼓一遍一遍过去,心里静不下来,毓秀的消息就这样挂在心上,像是在等时间长河送来的通知。
也许是个坏消息,一早景仁宫就来人,然后就是白幔、哭声、一片混乱。
也许是个好消息,景仁宫的人欢天喜地来报,明日册后的诏书便能昭告天下。
福临默默地陪在一边,还拨了拨灯芯,让屋内更亮一些。
“还是睡不着吗?”
“你去睡。”宁珂说,“不用等我。”
福临没走,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喝点水罢,别想太多”。
宁珂胡乱地点了点头,手里依旧在摩挲珠串,福临便也没再劝。
后半夜,宁珂在榻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很多年前,也是这么热的天,她坐在坤宁宫,听见外头的知了叫。
然后忽然出现了她自己的脸,对着自己拍着桌子,大声质问:“你是皇后我是谁!”
宁珂被惊醒。
天,亮了。
她坐起来,外头是个大晴天,日头白亮亮的,照在窗上,廊下安安静静,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
辰时,如花跑着进来,到了殿门口又生生收住,换成稳当的脚步,可她脸上的神色没藏住。
宁珂半躺在榻上醒神,见她这样瞬间坐起来:“怎么了?”
“娘娘!”如花说,“景仁宫那边说,皇后娘娘今儿一早进了半碗粥!”
宁珂怔住。
半碗粥。
昨日,毓秀连水都咽不下去,太医甚至觉得她能熬过册后仪程已经是个奇迹,直言皇后娘娘“也就是这么两天的事了”。
“太医怎么说?”
“脉象缓过来了,太医都说,这是……这是皇恩浩荡,皇后娘娘成了正经主子得上天庇佑。”
窗外的阳光,通过玻璃窗洒进屋里,宁珂坐着许久才回神。
她低下头,把摸了摸手腕的珠串。
“吩咐御膳房,”她说,“景仁宫的膳食这几日精细着做,缺的哀家补上。”
“是!奴婢这就去!”
“还有。”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若皇后娘娘顾不上四阿哥,便让四阿哥来哀家这用膳。”
“是。”
下朝后,玄烨去了一趟景仁宫。
毓秀没让他进门,玄烨便就在廊下站着,对着毓秀身边的嬷嬷问话。听那嬷嬷说皇后娘娘进了半碗粥,他点点头,把随身的一块玉摘下来,叫人供进了景仁宫的小佛堂,这才转身走了。
还以为自己又要送走一任皇后,克妻这名声,就算不是什么污点,也不好听。
这事,御前的人不敢往外说。可宫里人多眼杂,没两天,寿康宫也听说了。
此后,好消息一日一个。
第一日喝半碗粥;第三日,能自己坐着喝药;第五日,能下床走两步。第十日,说话有了气力,还把守着她忽略了四阿哥的两个宫女骂了一顿,骂完,自己先笑了。
太医们进出景仁宫,脸色一日比一日轻松。其中一个老太医退出来时,同相熟的人嘀咕:“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脉,眼看着都散了,又一点点自己拢了回来。”
宫里的说法,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热衷于看情感类的说皇上诚心,把皇后娘娘留下来了。先头还有人悄悄说“冲喜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全改了口风:“皇上的这份心,那是几十年头一份。皇后娘娘的福气,也是宫里的头一份。”
热衷于玄幻类的则说皇上是天子,晚间化身为龙庇护了皇后娘娘。
再过分一点的就开始弄些神神叨叨的了,一时间宫里竟然兴盛起了小佛堂,也是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