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雪,下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慈宁宫的白幔,从殿门口一路挂出去,挂过长廊,挂过甬道,一直挂到宫门上。宫门大开,宫里的人换了素服,来来往往,脚步都放得很轻,谁也不多说话。
宁珂在偏殿里坐着,身上还是昨夜的衣裳,只换了一根素簪,如花跪在地上替她理衣摆,理了两回,手一直抖。
宁珂拍了拍她的手:“别慌。去,把寿康宫的账册、对牌都取来。这两日进出的东西多,一样都不能乱。”
“是。”
如花离开,宁珂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可这只手,稳得很。
或许是因为她与太皇太后之间的感情掺杂了太多的利益,也或许是送走的人太多了,她此刻除了有些怅惘,倒没有当初阿布额吉离世时的痛苦,或许……她也年纪大了……
上午,寿康宫中内务府的官员跪了一院子。丧仪怎么办、灵前怎么供、各宫怎么调、白布素幔从哪一库出,旧例一条一条呈上,桩桩件件,都等着上头一个“准”字。
“都照旧例办。”宁珂说,“太皇太后生前不喜欢铺张,可办可不办的,都免了。”
“臣等遵旨。”
乾清宫,成服的那一日玄烨没让人伺候,他自己拿剪子,铰了一节辫子下来,收进了随身的荷包。
梁九功在门外站着,听见里头剪子响,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剪完了发,玄烨让人进来重新梳好辫子,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淡淡吩咐道。
“辍朝。”
“慈宁宫设灵。朕,亲守。”
灵堂设在慈宁宫正殿。
梓宫停在正中,前头是供桌,供桌上香烛长明,素点、供果,一碟一碟摆得齐整。满殿的白,白得晃眼。
宗室王公、六部九卿、内外命妇,一拨一拨地进来哭临,哭声起起伏伏,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玄烨跪在最前头,一跪就是一整日,谁劝也不起。
他每日晨昏各来一次,来了先在灵前行礼。行礼的时候,他不称“朕”。
“皇玛嬷,孙儿看您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前的人听得见。
宁珂第三日才正经跪到灵前哭了一场,她原本以为自己哭不出来,满殿的人都在哭,她这个太后哭不哭倒也没人在意,上上下下几千口人等她调度,她不能垮。
只是跪下去后香火气一熏,抬眼看见梓宫边上摆着的那只暖炉——太皇太后去年冬天一直焐手的那只,苏麻喇姑照原样摆在了那儿——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砖上,哭完玄烨冲她伸出了手,她扶着玄烨的手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哽咽着和福临说:“灵前的炭,看住些,昼夜不能断。”
福临点点头,身为儿子自然清楚老太太畏寒。
这一年的新年,宫里没有过。
二十七年的正月初一,天没亮,宁珂照例醒了。她穿戴好,出了寿康宫的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往慈宁宫的路,在左手边。
往年这个时候,该是往那边去的,如今不需要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内。“回吧,”她对如花说,“摆早膳。”
宫里不设宴,不作乐,连鞭炮都没响一声,各宫门上都换了素色的封条,往常正月里最热闹的慈宁宫,如今停着灵,只有哭声。
正月初九,德妃在永和宫添了一位阿哥。
报喜的信递到宫门口,管事的为难了半天,国丧里头报喜,喜也不是喜,到底还是报了。
宁珂听了,让人备了赏,毓秀需要带着命妇治丧,只能自己亲自过去看了一趟,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沉。
“十四阿哥。”宁珂低头看了一会儿,说,“生得壮实,好好养着。”
德妃撑着身子谢恩,眼圈红红的:“太后娘娘,臣妾……太皇太后的灵,臣妾不能去磕头了。”
“你的心意,哀家替你带到。”宁珂看着德妃的头顶,有些出神,“月子里的人,好好养着。”
出了正月,礼部和内阁议了丧服的事。
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除服,请皇上节哀,以国事为重。
折子上的话,说得又恭敬又周到:社稷为重、祖宗为重、天下臣民为重。
玄烨一条都没批。
折子摞在案头,三日高过一日,梁九功捧着新折子进去,腿肚子直打颤:“万岁爷,大学士们在文华门外跪着呢,说是今儿再没个准话,他们就不起来。”
“那就跪着。”
梁九功无法,求到了宁珂面前。
宁珂到乾清宫的时候正赶上掌灯,玄烨坐在案后头,素的衣裳,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
听见通报,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赞同:“皇额娘怎么来了,外头风大。”
“哀家要是不来,文华门外那些人,跪到明日你也不会松口。”宁珂叹气。
玄烨的手指,停在折子边上。
“你皇玛嬷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宁珂缓缓坐到玄烨身边独属于她的位置上,“最烦的就是拿虚礼折腾人,三年?你在御门听政的椅子上少坐一日,她都得嫌你慢。你在这儿守孝把国事耽搁了,她要是知道了,晚上入梦骂的是谁?”
殿里静了一会儿。
玄烨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什么喜气:“皇玛嬷得骂朕。”
“反正不会是骂我。”宁珂说,“你把江山坐稳了,才是你皇玛嬷的执念。”
又是半晌。玄烨把手里那本折子,慢慢合上。
“朕知道了……”
其实玄烨并没有那般伤心欲绝,他感恩于皇玛嬷的扶持,却也对皇玛嬷瞒他甚多感到不满,终究是在心中成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敬爱,也厌烦。
如今这般做,不过是心中没有调整好情感,更重要的是历朝历代都以‘孝’治天下,他也得做表率。
既然宁珂都不认同,那便折中处理吧……
第二日,旨意传达,以月代年。
打那以后,皇上素服斋居,一日不落,一直过了百日。
灵堂守到后半程,昼夜当值的都是福临。
他上赶着接了这差事,旁人只当他忠心,寿康宫的管事,伺候太后的人,替太皇太后来守灵,既沉稳,又有资历,值夜的活交给他,挑不出错。
守夜的那些天,他睡在灵堂边上的小耳房里,后半夜冷,他就守着长明灯坐着,把灯芯拨了又拨,药炉是没了,只剩灯。
福临守灵,宁珂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避开他人,陪着福临一块守着。
灵堂里静,白幔沉沉地垂着,长明灯的光晕开一圈黄,福临坐在灯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是宁珂,从太皇太后丧仪开始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你来了。”
“总不好放你一个人在这。”
宁珂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盏灯,谁也没先说话。
过了很久,福临开口了。
“我才六岁。”他说,“那年出盛京,进关,她把我带在身边,走了一路。她跟我说,到了京城,往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他声音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后来呢?”宁珂轻声问。
“后来——”福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点,“你也知道,我和皇额娘,总是意见不合。”
“其实额娘懂你。”宁珂说。
“是啊。”福临说,“到我‘死’了那一日,我才学着,懂了她。”
灯花爆了一声,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
“她这一辈子,也挺不容易。”他说,“能从多尔衮手里护住我,能让玄烨稳稳坐上那个位置……”
他停了停。
“我啊,确实是个逆子。”福临说,“她骂我,都骂轻了。”
宁珂把自己带来的手炉放到他手边。
“额娘不会怪你。”她说,“只会心疼你。”
“我知道……”
夜里的风灌进来,灯苗晃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