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皇上斋戒三日,步行祷于天坛。
当时宁珂守在慈宁宫,梁九功差人回来报,说皇上没乘辇,是走着去的,礼服都被汗浸透了,在圜丘上行礼时,读祝官念到一半,声线颤抖,差点读不下去。
读的什么,传话的人没敢细说。后来才有随驾的臣子在私下里传出一句,皇上在圜丘上,祝文之外自己添了一句:“愿减臣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
传话的人压着嗓子,宁珂望着窗外,有些难过。
那几日从不进佛堂的宁珂也日日在佛堂里祈愿,前世父母病重时,她束手无策,也这般走遍出名的庙宇,祈求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惜……
祈福回来的玄烨见宁珂在佛堂跪着,心中不忍,却也知道这时候劝说无用,便跟着宁珂一块跪。
腊月里,老太太清醒的时候一日比一日少,一日午后,她忽然睁眼,屋里只有宁珂在。她看了宁珂一会儿,忽然说:“别怕。”
宁珂一怔,红着眼笑说:“儿臣不怕。”
“哀家还没怕,你先怕上了。”太皇太后声音轻轻的,“你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呢,福临和玄烨怕不是都看出来了。”
太皇太后病重,整个慈宁宫除了苏麻喇姑都是皇上的人,福临也放开不少,脸上的药水也没再擦,恢复了原貌的他和玄烨日日轮流陪着宁珂跪佛堂。
宁珂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别过脸去给她掖被角。“儿臣就是……想让皇额娘多喝两口粥。”
“放心。”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这把骨头,硬着呢。”
腊月二十四的夜里,轮到福临守夜。
太皇太后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殿里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药炉上温着的小壶咕嘟咕嘟地响。
她醒了,没要水,也没喊人,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灯底下坐着的那个人。
福临有所察觉,抬起头。
隔着半明半暗的灯光,母子两个,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太皇太后慢慢地、抬起手,往他那个方向递了一下。福临起身走过去,在榻边跪下,把手递过去。她也没接,只是就那么在他手背上按了一按,很轻,很短。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阖上了眼睛。
福临跪着没动,殿里的灯花又爆了一下。他轻轻地替太皇太后把被角掖好,退回到灯下坐着,把药炉上的火拨得亮了些。
夜里,愈发静谧。
腊月二十五晌午,太皇太后忽然醒了,眼神清亮,要水喝,还让人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说闷。
苏麻喇姑拿着小匙喂她喝了几口蜜水,殿里伺候的人都松了口气,心里都存着一点妄想:兴许,又闯过去呢。
宁珂守在床边,玄烨得了信也来了,身后跟着保成。
宁珂往边上让了让,恰好空出了位置,恰好与玄烨并肩而立。
保成规规矩矩地进去,请了安,起身后自然而然地站在了皇阿玛身旁,是玄烨和宁珂中间的位置。
太皇太后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来,脸上的笑有些僵。
目光从宁珂脸上,到玄烨脸上,再到保成脸上。
然后停住了。
她看着保成,看了很久。
眉眼不像福临,鼻梁不像福临,那副站在人前不紧不慢的站相,也不像。
眼前晃过塔娜那张小脸,凑在她跟前写“寿”字的模样,眉眼,唇角,笑起来那一翘——实打实,就是福临小时候的样子。
以前还以为保成是像宁珂,现在看来……
保成像玄烨,像玄烨少年时的模样,一分不差。
只有眼睛,只有眼睛,与宁珂如出一辙。
再看他站的那一处:不是在皇阿玛身后,是站在皇阿玛身旁,在宁珂与玄烨中间。
那不是一个太子该站的位置。
那是一个儿子该站的位置。
两个孩子,都是宁珂生的。
塔娜,是福临的,那张小脸她看了快一年,错不了。
保成不是福临的。
是玄烨的孩子。
她想起福临,想起那年佛堂里,福临跪在地上,说“儿臣有罪”。
原来,是这样的‘有罪’。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躺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殿里静得只剩下药匙碰着碗沿的轻响。
再睁开眼时,她看了看宁珂。
宁珂落在保成身上的眼神里,没有怕,没有藏,没有做下亏心事的人眼里常有的那种紧,干净又坦荡。
再看宁珂与玄烨的氛围就能看出,宁珂对玄烨并无他情,只有玄烨。
尽管这么久玄烨只看了一眼宁珂,太皇太后活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那眼中深压的情感,以及那种因为身份强行压住的独占欲。
宁珂并不知晓保成的身世。
太皇太后做出了判断。
她心里竟松了口气:也好。
“你们都出去吧。”太皇太后说,“哀家想单独跟皇帝说几句话。”
宁珂怔了怔,起身,吩咐保成跟着,带着屋里的人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皇帝与祖母两个,太皇太后看着玄烨,年过三十的玄烨因为蓄须看着与宁珂一般大,就算现在柔和下了神情,也能感受到身上日益深重独属于帝王的威压。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造孽啊……
“哀家什么都不想问。”她说,“这个秘密,哀家带走。”
玄烨跪下,低下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道。”太皇太后忽然说,“哀家看出来了。”
玄烨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不知道,就让她一辈子不知道。”老太太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压下来,“你们要护着她,她若不乐意,谁都不许迫她,谁也别想,再搅了她的日子。”
过了很久,玄烨听见皇玛嬷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有点累了:
“你好好的。她也好好的。那个孩子,你好好待他。”
她歇了歇,又说:“哀家身后,别往盛京送了。哀家哪儿也不去,你就在孝陵边上,给哀家寻块地方。”
玄烨抬头。
“哀家想要守着他。”太皇太后说,“守着你们。”
她伸出手,拍了拍玄烨的手背,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碰触玄烨。
傍晚,太皇太后昏睡过去,入夜后,气息渐渐弱了下去,药灌不进,人也没再醒。
亥时三刻,慈宁宫的哭声,传了出来。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崩。
她这一生,什么风浪都经过了,唯独两样没能等到:塔娜长大,保成娶媳妇。
宁珂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一寸一寸地凉下去,轻唤:“皇额娘。”
没有应声。
她又叫了一声。
殿里的哭声,这才大起来。
福临跪在药案边上,低着头,背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苏麻喇姑跪到榻前,替老太太把被角掖好,掖完这一次,手停在原处,半天没有挪开。
后半夜,宁珂回了一趟寿康宫更衣。
殿里的灯还亮着,她刚进门,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从里屋跑出来——是塔娜,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一张纸,撞进她怀里。
“玛嬷!”
宁珂弯下腰,把她搂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塔娜在等玛嬷。”塔娜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玛嬷你看,塔娜又画了一只龟,这只大!上回那只画得小了些,乌库玛嬷嘴上说看得清,塔娜知道,她是哄塔娜的。这只大,她一眼就能瞧见,她瞧见了,肯定高兴,病就好了。”
纸上是只笨拙的大龟,壳上还画了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半行字,是一个练了又练的“寿”。
宁珂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
“玛嬷?”塔娜仰起脸,看她,“乌库玛嬷好些了吗?”
宁珂蹲下来,把她连人带纸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乌库玛嬷她……”她听见自己说,“不用再喝药了。”
塔娜欢欢喜喜地说:“那她病好啦!”
“……”
“明天塔娜把字帖拿给她看,塔娜会写‘寿’了。”塔娜掰着手指头盘算,“还有,今天这只龟,比上回那只大多了——”
“嗯。”宁珂说。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很久,才轻轻地说:
“好了。”
窗外的雪,落在寿康宫的檐角上,落在慈宁宫的飞檐上。
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