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婆子做的家常菜,炖了一锅酸菜白肉,贴了饼子,又炒了两个时鲜,宁珂留下来,带着如花跟他们母子一起坐在炕桌边吃。
念柯起初还拘谨,后来被问起盛京的吃食、冬日的冰嬉、开春的庙会,话便多了起来;说起他私塾里那几个调皮的蒙童,更是眉飞色舞,病气都淡了几分。
玥柔在一旁给他夹菜,又给宁珂布菜,嘴里念叨:“他打小话少,今儿倒成话匣子了。”
宁珂听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肉,看他吃得香,心里悬了二十多年的牵挂一点点落了地。
他过得很好,有娘疼,有寻常人的日子,有一份教书先生的营生,她当年护住的那个孩子,终究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饭后,宁珂支念柯去灶房帮婆子收拾,屋里只剩她和玥柔。
“这个你收着。”她从如花手中取过一个小包袱,是吃饭前如花去门外吩咐跟随的侍卫去旧宫里取来的,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银,外加一沓银票,塞进玥柔手里,“别推。他身子弱,一年四季的药钱,往后养老的嚼用,处处都要银子。我不缺这些,你们拿着,把日子过好。”
玥柔捧着那包东西,手有点抖:“宁珂,这……”
“还有这个。”宁珂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式样古旧,边角刻着一枚云纹,“京郊皇庄的管事认得这个,日后你们母子若遇上过不去的难处,拿着它去皇庄,找一个姓吴的管事,他见了这东西,什么都会替你们安排。”
玥柔怔怔地看着那枚铜牌,忽然红了眼眶:“您这是……把后路都给我们铺好了。”
“什么后路前路的。”宁珂别开脸,“我就是想叫你们知道,这世上还有我惦记着你们。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玥柔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包金银和铜牌仔细收进怀里,轻声说:“皇后娘娘,让臣妾……最后喊您一次。”
宁珂没说话,轻轻拍了拍玥柔的手。
当年养尊处优白嫩的手,如今也磨出了茧,清丽的脸上也爬上了岁月的印记,今日的玥柔确实很难和当年那位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划等号。
宁珂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
正说着,念柯端着一碗药进来了,药是早就煨在灶上的,还冒着热气,那股苦香一下子冲淡了满屋的沉甸甸。
他看见宁珂,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额娘见笑了,我一天两顿药,雷打不动,额娘说我这个药罐子,比饭还准时,就是药实在……有些苦。”
玥柔嗔他:“贫嘴。”说着起身,从柜顶摸下一个小瓦罐,拣出一颗杏干,等他喝完药,塞进他嘴里,“多大的人了,喝个药还怕苦。”
念柯含着杏干,含含糊糊地反驳:“谁怕苦了……”话没说完,耳根先红了,大约是想起宁珂还看着。
宁珂看着这一幕,有些想笑,她想起很多年前,皇庄那两年,喂这孩子吃药也是这样费劲,他苦得直哭,她就把药吹凉,哄他说“喝了这碗,给你颗糖”,他抽抽噎噎地喝了,她也当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来。
闲话说到日头爬过窗棂,不知怎的,就说到了念柯的亲事上。
起头的是玥柔,她给宁珂续了回茶,像是随口一提:“前些日子,东街绸缎庄掌柜家的闺女,模样性子都出挑,托人来问了好几回。”她说着,看了念柯一眼,“他自己不肯。”
念柯低着头,摩挲着茶碗沿,半天才开口,语气淡定没有愤懑:“我这样的身子,娶人家进门,是害人家。大夫早说过,我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能平平安安活到老,就是祖宗保佑了。”他顿了顿,“人家好好的姑娘,何必耽误在我手里。”
他说得很轻,脸上没有怨,也没有不甘,像是这件事他早已想了很多年,想得透透的,如今说出来,不过是一桩寻常事。
宁珂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孩子从小身子弱,知道他未必能有后,可知道是一回事,听他这样平平静静地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眼前忽然晃过那年他趴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她守了一夜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想着,等她把他养好了,养壮了,他就能像旁的孩子一样,跑啊跳啊,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尽管没能把他养壮,可她把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这世上的事,本就是有得必有失。
“……你做得对。”声音有些哑,宁珂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替人家姑娘想,是积德。”
念柯听她这么说,像是松了口气,抬眼笑了:“我原先怕额娘心里过不去,如今额娘也想通了。”他看向玥柔,“我跟额娘商量过,想从董鄂家旁支里,抱养一个孩子。”
宁珂一怔:“抱养?”
“族里旁支有一户,爹娘都没了,撇下个三四岁的孩子,跟着祖母过,祖母年岁大了,怕也照拂不了几年。”念柯说得认真,“过段时间我把他抱回来,他叫我一声阿玛,我就把他当亲生的疼,往后额娘老了,我有人搭把手;等我老了,也有人在跟前记挂着我。”
玥柔坐在一旁,低头纳着鞋底,声音不大:“我原先不肯。想着他还年轻,兴许……”她没把‘兴许’后面的话说完,只摇了摇头,“后来想开了。他自己愿意,我图什么呢?我这辈子,就图他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他要是真能把那孩子养起来,家里多个小的,热热闹闹的,我也多个孙子疼。”
宁珂听着,心里那点酸,不知怎的,化成了一汪又软又热的东西。
她也做过没爹没娘的孩子,前世就是,养父母把她抱回去那一年,她也是这样,孤零零的,不知道往后该往哪儿去。
可养父母把她当亲生的疼,疼了一辈子,疼到她如今想起来,心口还是滚烫的,这世上的亲人,有时候不靠血脉连着,靠的是一口饭、一盏灯、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日子。
“这是好事。”她说,“那孩子呢?”
念柯回答:“七太爷正帮着相看,说那孩子倒是机灵,就是瘦,胆小,见了生人就躲。”
“瘦不怕,好好养,养得过来。”宁珂说,“胆小也不怕——你小时候也胆小,见了生人,先躲到人身后,再探出半个脑袋来偷看。”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等孩子抱回来了,往京郊皇庄捎个话,让吴管事给旧亲带一句家里添丁了。我得了信,也好放心,还能给你们送点孩子用的东西。”
念柯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头:“行,到时候,我头一个字就教他写‘人’,教他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好。”宁珂说。
午后日头偏西,宁珂要走了。
念柯送她到巷口,站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半晌,他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额娘……您往后,还来么?”
宁珂站在巷口,看着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模样,却让她莫名想起许多年前,皇庄门口那个揪着她衣角不肯撒手的孩子。
“来。”她说,“往后我若再来盛京,就来看你们。”
念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重重点头。
“行了,额娘走了,你们好好地过,记得写信,还是那个旧址,玥柔记得吧?”
见玥柔含着泪点头,宁珂对着他们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好远,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额娘”,又像只是风。
如花提着饽饽在街口等她,见她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娘娘,您这是……”
“风大,迷了眼。”宁珂说,“走吧,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