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万愁走后，江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杨雪晴的消息已经排了七八条。
最后一条是五个字。
“江辰，你完了。”
他回了个“嗯”字，关了屏幕，帮刘桂兰收拾满桌狼藉。
张强吐的那些东西，已经把半张桌子糟蹋了，红烧肉报废，碗碟上沾着酸臭的渍子。
“这孩子……”刘桂兰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喝不了那么多，逞什么能。”
江大平没说话，把沾了呕吐物的报纸扔进垃圾桶，回屋了。
江辰洗了碗，回自己那间小屋躺下。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起，手机就响了。
张强的号码。
“喂？”
“江辰！”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特有的干涩，但语气异常亢奋，“昨晚那事儿，是表哥状态不好，酒量失常。”
“嗯。”
“今天中午，表哥请你吃饭！带大舅大舅妈一起，金悦大酒店，我订好了！”
江辰把手机拿远了两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
“表哥，你这是……一宿没睡？”
“睡什么睡！”张强的声音拔高了，“昨天让你看了笑话，今天表哥得把场子找回来！”
他咳了两声，压低了嗓门。
“金悦大酒店，知道吧？江州排前三的！今天中午，表哥请客，你就带大舅大舅妈来就行！”
“不去。”
“你——”
“妈说了，中午包饺子。”
“那改晚上！”张强像是怕他挂电话，语速极快，“晚上六点，金悦大酒店二楼，我订包厢！你跟大舅妈说，就说我请！全请！”
电话挂了。
江辰翻了个身，继续睡。
中午刘桂兰包了白菜猪肉饺子，江大平吃了一碗半就放了筷子。
“晚上强子请吃饭，”刘桂兰擦着手说，“去不去？”
“不去。”江大平头也不抬。
“人家好歹是你外甥。”
“我又没拦你。”
刘桂兰犹豫了一下，看向江辰。
“你去陪你表哥吃个饭，他好歹是你亲表哥，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江辰叼着根牙签，靠在门框上。
“行。”
他答应得很干脆。
理由也简单。
金悦大酒店，是杨家的产业。
就当是去视察一下工作了。
——
傍晚六点。
江辰穿着一双人字拖，一件白t恤，晃到了金悦大酒店门口。
张强已经等在那了。
他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板正，头发重新抹了发胶，手腕上那块昨晚被呕吐物糊过的劳力士，擦得锃亮。
江秀红站在他旁边，穿了件暗红色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仿LV的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母子俩显然，精心打扮过。
“来了？”张强看见江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扫了一眼他的人字拖。
“江辰，你好歹换双鞋啊。”
“没事，不耽误吃饭。”
张强撇了撇嘴，转身推开酒店大门，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金悦大酒店的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来，地面大理石亮得能映出人影。
张强一进门，步子就放慢了，两手背在身后，像个检阅队伍的将军，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每一处装潢。
“这地方不错。”他回头冲江辰说，语气里带着施恩的味道，“普通人可订不到这里的包厢。”
江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台后面那个穿旗袍的女经理身上。
那女经理正低头翻本子，余光扫到了江辰。
她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迅速恢复如常。
张强大步走到前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工作证，往台面上一拍。
“订的包厢，张强，全球未来数字生态链，项目经理。”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辰。
“先生，您稍等。”
她转身，小跑着去找那位旗袍女经理。
两人耳语了几句。
旗袍女经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张先生您好，二楼锦华厅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她的目光，在经过江辰时，多停了半秒。
张强没注意到。
他把工作证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跟着走，嘴角翘得老高。
包厢布置得不错，红木圆桌，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江州的夜景。
张强坐下来，拿起菜单随手一翻。
“点最贵的。”他冲服务员扬了扬下巴，“松茸、澳龙、和牛，有什么上什么。”
江秀红拉了他一把袖子，小声说了句“省着点”。
“省什么省？”张强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这顿我报销，公司出，你就放心吃。”
他转头看向江辰，一副大方的模样。
“表弟，随便点，今天表哥请你。”
“昨天那事，就当是我酒品不好，翻篇了啊。”
江辰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合上，递回给服务员。
“一碗白米饭。”
“……”
张强脸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菜上得很快，满满一桌子，鲍鱼、龙虾、刺身、和牛摆得花团锦簇。
张强用公筷给刘桂兰夹了块鲍鱼。
“大舅妈，尝尝，这种货色外面吃不到。”
刘桂兰确实被桌上的排场震住了，吃得小心翼翼。
张强越吃越得意，话匣子打开了。
什么项目分红到账了，什么王总请他打高尔夫了，什么下个月要去三亚团建了。
江辰扒着白米饭，偶尔夹一筷子清蒸鲈鱼，不说话。
酒足饭饱。
张强打了个饱嗝，冲服务员挥手。
“买单。”
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两分钟后，旗袍女经理推门进来。
她手里没有账单。
“张先生，这顿是我们酒店请的，不收费。”
张强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
“今天的消费，酒店全免。”女经理微笑着说，“希望您用餐愉快。”
张强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心领神会的得意。
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西装口袋里那张工作证的轮廓，嘴角往上翘了翘。
“看到没有？”他扭头看向刘桂兰和江秀红，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炫耀。
“这就是表哥的面子。”
“我们公司跟这家酒店有合作，我那张证往前台一拍，他们就知道什么级别。”
他站起身，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走！”
他拍了一下江辰的肩。
“光吃饭多没意思，表哥带你去唱歌！隔壁就有家顶级KtV，帝皇会，包厢最低消费八千起的那种！”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你表哥在这片的排面！”
江辰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那位旗袍女经理——对方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欠了欠身。
江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啊。”
他把人字拖在地上踩了踩，跟着张强往外走。
经过女经理身边时，他听见对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江先生，帝皇会也是杨总名下的。”
江辰“嗯”了一声。
走廊前面，张强正扯着嗓子打电话。
“帝皇会！最大的包！对，就报我名字，张强！全球未来数字生态链的张强！”
他挂了电话，回头冲江辰咧嘴一笑。
“表弟，跟上！”
“今晚，表哥让你知道，什么叫排面！”
江辰跟在后面，趿拉着人字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给杨雪晴发了条消息。
“老婆，你名下那个帝皇会，待会儿有个姓张的去报名字。”
“别免单。”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第二条。
“你又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