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看着面前那碗白酒,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浓郁的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那碗里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满满一碗,少说也有半斤。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辰。
那个刚才一口气灌下整碗茅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怎么?”
江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塞进嘴里。
“表哥,你不会怂了吧?”
“谁怂了!”
张强一把端起酒碗,手腕微微发颤。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年万愁,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江秀红。
江秀红的脸色,已经白了。
她刚才亲眼看着江州地下皇帝,对着自己这个侄子弯腰鞠躬,喊“江先生”。
那一刻,她的三观就已经碎了。
现在,她只想赶紧带儿子走,离这个侄子越远越好。
“强子……算了吧。”江秀红拉了一下张强的衣袖。
“算什么算!”
张强甩开她的手,脸上憋得通红。
他不甘心。
他这个表弟,从小到大,成绩不如他,工作不如他,甚至坐了三年牢。
凭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对他点头哈腰?
凭什么?
“不就是喝酒吗?”
张强把心一横,将碗沿凑到嘴边。
“老子十八岁就能喝一斤白的!”
“咕咚……咕咚……”
白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喝了三大口,碗里的酒少了一半。
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像煮熟的虾子。
他的胃里,翻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恶浪。
张强停下来,喘了两口粗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这才……一半。”
他扶着桌沿,把剩下的半碗,一口闷了进去。
“咣!”
空碗重重拍在桌上。
“喝……喝完了!”
张强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像塞了一团火。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伸出食指,指着江辰。
“怎么样……我张强……也不是吃素的!”
江辰笑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满满当当的第二碗茅台。
“嗯,不错。”
然后,他举起碗。
“那我再敬表哥一碗。”
话音落下。
“咕咚咕咚咕咚……”
又是一碗,将近半斤。
跟喝白开水一样。
江辰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刘桂兰做的酸辣白菜。
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呼吸平稳。
像是方才灌下去的,不是酒,是两碗米汤。
张强的瞳孔,放大了。
他的胃,在这一刻,彻底造反了。
一股汹涌的热流,从胃底直冲天灵盖。
“不……”
张强双手捂住嘴巴。
来不及了。
“哇——”
一道浑浊的液体,从他指缝间喷射而出。
酒液混着晚饭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喷了一桌子,喷了对面江辰的碗碟上,也喷了自己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装上。
刘桂兰“啊”的一声跳了起来。
江大平一把护住了桌上的菜。
江辰早在张强捂嘴的那一刻,就连人带椅往后挪了半米,一滴没沾。
“哇……哇……”
张强趴在桌沿,像个坏掉的水龙头,止不住。
他的西装前襟,湿了一大片。
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表面上,糊了一层黄绿色的呕吐物。
油光锃亮的头发上,溅了几粒白米饭。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臭的,混合着酱香的古怪气味。
年万愁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挪。
“我的菜!”刘桂兰心疼得直跺脚。
那盘红烧肉,遭了殃。
“强子!你……你怎么回事啊!”江秀红慌了,冲过来扶儿子。
张强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眼白翻着,嘴角还在往下淌。
他想说话,可一张嘴,又是一口酸水涌出来。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一滴不存在的酒渍。
“表哥,你这酒量不行啊。”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碗都撑不住,还项目经理呢。”
“你……”张强抬起那张惨白中带着红晕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觉得胃里还在翻涌,可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噗通。”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那块沾满呕吐物的劳力士,磕在地面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张强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飘散不去的酸臭味。
江秀红看着瘫在地上,浑身狼藉的儿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纹丝不动,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吃菜的江辰。
她的嘴唇颤了半天。
“江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你别跟你表哥一般见识……他……他就是嘴碎。”
江辰没说话,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大姑。”
他开口了。
“今天要不是我拦着,我爸妈那二十万,打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的目光,移到了地上那个,还在干呕的王富贵身上。
“你看看他,被人打成这样,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骗的人里面,有一个姓江的。”
“恰好,年万愁不太高兴。”
江辰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落在江秀红耳朵里,比耳光还响。
她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羞的。
她儿子来这一趟,说是探亲,其实就是来骗钱的。
被骗了还不够,还当众出丑。
“这……这事儿,是我们的不对。”江秀红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她走到刘桂兰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嫂子,多亏了江辰……要不是他拦着,我们家那二十万……”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二十万,是她撺掇来的。
刘桂兰站在那里,脸色复杂。
她看了一眼江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强,嘴巴张了又合。
半晌。
“行了。”江大平发话了。
他把那张被张强呕吐物染了一角的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
“秀红,带你儿子回去吧。”
“以后,少跟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
“哥……”江秀红眼眶红了。
“别说了,走吧。”江大平摆了摆手。
江秀红架起张强,那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整个人挂在他妈身上,脚都拖着地走。
经过年万愁身边时,张强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年万愁甚至都没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就这一个动作,张强的腿,差点又软了。
“大舅,大舅妈……”江秀红回头,声音带着哭腔。
“那我们先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停了两秒。
“江辰,今天这事……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快。
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江辰嗯了一声,没抬头。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桂兰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我去重新炒两个菜。”
她转身进了厨房。
年万愁坐在那里,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大平,又看了一眼江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江先生,那个……我还坐这儿吗?”
“坐。”江辰给他倒了杯茶。
“尝尝我妈新沏的龙井。”
年万愁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叶片,喉结滚了滚。
想喝,又不太敢喝。
江大平推了推眼镜,盯着年万愁。
那双老教师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你,今年多大了?”
年万愁又是一个激灵。
“大……大爷,我今年四十二。”
“四十二,不小了。”江大平拍了拍桌子。
“成家了没有?”
“没……”年万愁的冷汗又下来了。
“四十二还没成家?”
江大平的眉头皱起来,语气变成了教导主任训话的模式。
“成天跟那些打打杀杀的混在一起,能讨到老婆吗?”
年万愁的脸,红了。
这位让整个江州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地下皇帝,此刻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差生。
他偷偷看向江辰,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江辰拿起一瓣蒜,在桌角磕了一下,剥开,丢进嘴里。
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杨雪晴:“你在哪?为什么这个点了还不回来?是不是又跟哪个女的?”
紧接着第二条。
杨雪晴:“给你三十秒回消息。”
江辰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对面,正被自己老爹追问“什么时候找对象”的年万愁。
他嘴角一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妈!”他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多炒一盘花生米,年哥爱喝酒。”
厨房里传来刘桂兰的声音。
“知道了!少喝点!”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
屏幕透过缝隙,隐约闪烁着一行字。
“江辰,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