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字，杜明锋终究没说出口。
他抱着果篮回到病房，盯着那颗留有五道指印的苹果看了半天，最后塞进柜子最里边。
周一早上，他又把苹果翻了出来。
没吃。
牙疼。
医生不建议返校，可他还是提前办了出院。普通学生消失太久，容易惹人怀疑。
樱川学园，二年级教室门口。
杜明锋用右手还能弯曲的几根手指勾着书包，掌心缠满绷带。左臂固定在胸前，手也包得严实。右腿每挪一步，裤管下的伤口便扯着疼。
教室里的说话声断了半拍。
他这身造型，想不被注意都难。
脸上贴着卡通英雄创可贴，两只手包得像粽子，右腿还不敢落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杜明锋扶着门框。
这种场面，他熟。
跟关心没关系。
纯粹是瓜熟了。
“哟！”
高桥从后排站起，胳膊撑着桌面，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响。
“我们的逃跑专家，舍得回来了？”
几个男生笑出声。
还有人拿课本挡着脸，只露出眼睛等着看戏。
杜明锋拖着右腿进门。
高桥堵在过道中央，把他从头看到脚。视线落到吊着的左臂上时，话卡了半拍，最后还是抬起下巴。
“周末干什么去了？又掉哪个粪坑里了？”
教室里笑成一片。
杜明锋停下。
高桥等着他编理由。
拉肚子，做兼职，随便挑一个，他们都能笑到上课。
杜明锋看了眼堵死的过道。
“让让。”
“别急啊。”高桥伸出一条腿，鞋尖卡在两张桌子中间，“大家关心你呢。手怎么回事？翻粪坑的时候没抓稳？”
“不是。”
“被人套麻袋打了？”
“也不是。”
“总不能是去拯救世界吧？”
高桥自己先笑弯了腰。
杜明锋右手的绷带下还压着几道裂口。手指一动，结痂便蹭上纱布，细细密密地疼。
书包夹层里，ZIo基础表盘安静躺着。
那些差点要命的事，全被他关在校门外。
没人知道。
这样最好。
杜明锋把书包往高桥腿上一放。
满包课本压下来，高桥膝盖往下一坠，赶忙抱住。
“帮我拿一下。”
“啊？”
高桥脑子没跟上，手倒是接得挺稳。
杜明锋扶着桌沿，从旁边那条窄缝挤过去。右肩擦过高桥胸口，疼得后背冒汗，他没停，走到座位旁才拉开椅子。
高桥抱着书包杵在过道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不是，我凭什么给你拿？”
“你不是关心我吗？”
“谁关心你了！”
“那你问这么细？”
靠窗那边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这回笑的不是杜明锋。
高桥把书包砸到他桌上。
桌面一震。
杜明锋手指跟着发麻。他没接，书包顺着桌边滑下去，正好挂在椅背上。
“轻点。”
杜明锋掀起眼皮。
“里边有医院账单，摔坏了你替我交？”
高桥立刻把手收回去。
“少碰瓷！你这身伤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别碰。”
杜明锋坐下，把右腿伸到过道。固定带勒得太死，裤管内侧早黏上伤口。他用鞋跟往前蹭了几寸，直到大腿不再打颤，这才趴到桌上。
高桥不肯罢休。
好不容易把人聚起来，哪能这么散了？
他两步跨上讲台，抄起粉笔当麦克风。
“各位，关于杜同学周末失踪事件，我给大家还原一下！”
杜明锋从书包里抽出校服外套，卷起来垫在胳膊下面。
“周六早上，他接到一份神秘兼职！”
高桥弓着腰，摆出骑摩托的架势，嗓门跟着压粗。
“走到半路，他发现一个粪坑。一看，好家伙，来劲了！当场加速，一个飞跃……”
他右脚蹬地，双手往前一扑。
“啪！没过去！”
粉笔头从指缝飞出去，撞上黑板，断成三截。
前排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然后他开始挣扎！”
高桥扒着讲桌边缘，憋红了脸。
“救命啊！我再也不逃课了！我再也不用拉肚子骗校花了！”
笑声压过整个教室，桌子被拍得啪啪响。
杜明锋把脸埋进臂弯。
音波怪人都没这么吵。
至少那家伙动手以前，不会追着问他掉进了哪个粪坑。
“最精彩的来了！”
高桥抬手指向杜明锋。
“他为了爬出来，双手一撑……”
杜明锋的呼吸渐渐放轻。
高桥等了两秒，扯着嗓子喊：
“喂，听见没有？”
没反应。
“装睡是吧？”
他跳下讲台，鞋底砸得地板发闷，直奔杜明锋的座位。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混过去？”
杜明锋侧着脸，眼睛闭得严严实实。额前碎发贴着绷带边缘，呼吸发虚，练习册边上还多出一小摊亮晶晶的水迹。
真睡着了。
高桥准备好的后半段，全堵在嗓子眼。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
“喂？”
杜明锋把脸转开。
那道水迹也被拖长一截。
高桥拍了两下桌面。
“杜明锋！”
杜明锋皱起眉，含含糊糊挤出一句：
“排队……账单一张张来……”
教室里的笑全变成了闷哼。
高桥站在桌边，额头全是汗。
他刚才在讲台上蹦了半天，胳膊差点抡脱臼，当事人压根没听。
练习册旁边那摊口水，范围倒是越来越大。
“你还真睡啊？”
他嗓门更高了。
杜明锋搭在桌沿的手指没动。
昨晚换药折腾到后半夜，伤口发炎，止痛片根本压不住左肩深处的抽痛。
他能撑着走进教室，已经算给学校门禁面子。
至于高桥？
爱演就演。
台下有人催：“后来呢？”
高桥举着半截粉笔。
“他抓住绳子，结果又掉回去了……”
没人接话。
课本翻动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后排也有人趴下补觉。
杜明锋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校服领口往上提，遮住脸上的卡通创可贴，接着睡。
不用解释那场爆炸。
也不用担心哪句话被喇叭偷走。
丢脸就丢脸吧。
总比丢命便宜。
教室后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来人停在门边，鞋尖绕开门槛。手里的袋子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杜明锋睁开眼，撑着桌面坐起。
右手刚碰到自动铅笔，高桥甩出的粉笔便擦过桌角。
笔滚到地上。
热腾腾的饭菜香飘进教室。
高桥还举着手。
这次，没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