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眶红了。
杜明锋伸出的手没收回。
“我负责撬开它的嘴，你负责念。”
上坂堇看着他掌心翻卷的伤口，再低头看那页泡在血里的台词。
她把手递过去。
指尖刚碰到他，怪物腹部那圈扩音器便亮起一层暗红。光沿着骨架往上爬，照亮胸前那张没有牙齿的黑嘴。
脚下传来闷响。
地板鼓出一道长包，缠在两人脚边的黑色纤维跟着收紧。吸音板擦过地毯，朝怪物滑去。
杜明锋把右脚抵住底座。
“别松手。”
下一秒，支架从中间折断。
板面跟着塌下，灰黑纤维撒了两人满身。杜明锋护着上坂堇摔进碎屑，左肩磕上地面，整条胳膊当场没了知觉。
最后一面盾，没了。
怪物胸前的黑嘴张到极限。
藏在里面的暗红薄膜快速起伏，几十只拾音头调转方向。墙里的肉质吸音棉往里收缩，录音棚内的空气全被扯向那张嘴。
上坂堇抓住杜明锋的衣角，试着喊他。
什么都没出来。
血沿耳根淌到下巴，落在衣领上。
“别硬喊。”
杜明锋撑着地面，右腿拖了两次，勉强收回身侧。
“你是声优，不是用完就扔的喇叭。气从腹部走，别卡嗓子。念到它开胸，马上停。”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自己。
“剩下的归我。”
上坂堇摇头。
抓着他衣角的手没松。
那点力气根本拦不住人，可她偏偏不肯放。
怪物腹部的红光连成一圈，照得两张脸白得发青。地上的螺丝钉开始跳动，金属碎片贴着地毯打转。靠得最近的一枚螺帽撑了不到两秒，直接压成薄片。
杜明锋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咳出的血沫沾在唇边。
“学姐。”
“你再这么抓着，我可要当成录音棚限定告白了。”
上坂堇眼里的水光晃了晃。
她松开一根手指，从碎屑里摸出半截炭笔，在台词纸背面写字。
纸页一直跳，字歪得快要挤出边框。
你会死吗？
“这问题问得不专业。”
杜明锋用鞋尖压住纸角。
“英雄片试音，哪有开场先问演员盒饭加不加鸡腿的？”
上坂堇抬起脸。
平日总带着笑的脸沾满粉尘，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没被这句话糊弄过去，仍盯着他。
要答案。
不要玩笑。
怪物替他开了口。
“会死。”
那是杜明锋的声音。
“会死。”
“会死。”
墙上所有麦克风一齐工作，将两个字拆开，再一遍遍送回来。近处像耳语，远处又成了喊声，连脚下的地毯都跟着发麻。
上坂堇的肩膀绷住。
杜明锋捡起脚边的金属推子，砸向最近的拾音头。
还隔着半米，推子便在压力下拧成麻花，掉回他面前。
“闭嘴。”
他吐掉嘴里的血。
“偷我声音也就算了，替我发言得收版权费。”
怪物胸前的红灯亮得发白。
低鸣贴着地面钻过来，震得骨头发酸。杜明锋的右腿失去支撑，膝盖砸在地上。裤管很快透出血色，染红了上坂堇按着的台词纸。
她盯着他的背。
染血的校服，垮下去的左肩。
少年半跪在她面前，身体抖得厉害，位置却没挪开半寸。
十字路口的画面压了上来。
烟尘遮住路灯，银黑骑士挡在她身前。肩甲向外冒着火花，确认她安全时，那条左臂抬得并不顺畅。
眼前的人也是。
每次起身，他先用右脚撑地。左肩受伤后，连护人的角度都和那天一样。
上坂堇的指甲陷进掌心。
录音棚废墟里没藏好的侧脸，校服袖口渗出的血，还有那个总在危险出现后消失的少年。
这些细节，她早该对上的。
杜明锋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侧过脸。
“别看我，看稿。”
她没低头。
手指落在他的校服背后。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发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抖动。
怪物腹部传来一声金属闷响。
最外层扩音器朝两侧分开，中心的暗红薄膜被拉成直线。肉墙撑出裂口，头顶的灯管接连碎掉。玻璃渣还没落地，已经变成一片白粉。
杜明锋扣住她的手腕，想把人扯到背后。
“趴下！”
上坂堇站了起来。
他手上剩不下多少力气，竟拉不动她。
“你疯了？”
她弯腰捡起台词纸。
纸上印着一句被制作人划掉的对白，旁边写着三个字。
太老套。
试音前，她练过许多次。
一开始喊得太满，制作人说像热血广告。后来压着哭腔，对方听完直皱眉。她甚至对着镜子录了十几遍，回放时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不用找了。
她看着挡在面前的杜明锋，把废稿上的褶皱抹平。
这句话根本不是拿来演的。
怪物胸腔内传出一阵杂音。
那里面夹着她先前的惨叫，也有工作人员逃跑时喊出的名字。更多声音混在后面，谁也听不清，只剩刺耳的回响。
上坂堇摘下已经失灵的耳机。
她往前走了半步。
杜明锋伸手挡她。
“回去。”
上坂堇抬手，在他手背上写了两个字。
相信我。
“你嗓子都这样了，拿什么让我信？”
她没回答。
受伤的喉咙每咽一下都在疼，耳中的蜂鸣也没停。她把台词纸折起，塞进杜明锋胸前的口袋。
随后站到他身边。
不再躲在背后。
上坂堇踩住翻卷的地毯，手掌贴着小腹。第一口气吸进去时，她被粉尘呛得咳了两声。
杜明锋想开口。
她抬起食指。
“嘘。”
这是进入录音棚后，她发出的第一个完整音节。
怪物抢先放出杜明锋的声音。
“趴下。”
拾音头齐齐转向她。
“你救不了她。”
上坂堇调整呼吸。
怪物的胸口越来越亮。
“你会死。”
她握住那张废稿留下的一角，纸在掌心皱成了团。
红光正面压来。
“就算声音会被夺走……”
第一句冲出喉咙时，声线发哑，尾音裂得厉害。
不漂亮。
更谈不上专业。
可墙里的肉质吸音棉缩了回去。
怪物胸前两排红灯乱成一片。
杜明锋抬起头。
上坂堇和他站在一条线上。眼泪被迎面而来的压力甩开，她的声音穿过那些偷来的嘲笑，压住了四周的惨叫。
黑嘴里的暗红薄膜开始抖动。
她没停。
“只要还有人愿意回应……”
喉间传来铁锈味。
第二句话出口，血顺着她的下巴落在地毯上。她撑着小腹，把最后一点气送出去。
“我就会让希望抵达！”
最后一个音节撞进怪物胸腔。
暗红薄膜向内陷下。
乱成一团的音浪从中央分开，擦着两人的身体掠向两侧。墙面多出大片裂纹，地上的碎玻璃被推得贴上墙角。
怪物腹部的扩音器卡住了。
骨架保持着蓄力的姿势，胸口毫无遮挡。
这点空隙，连一次眨眼都不够。
上坂堇捂住喉咙，双腿失去力气。
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杜明锋侧身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背上。
“干得漂亮。”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在他肩后点了一下。
像是在催他。
该你了。
杜明锋抬起脸，布满血丝的双眼对准怪物胸口。
碎裂的吸音板后，书包从残板下露出一角。拉链早被扯开，银黑色齿轮纹正透过缝隙，一明一暗。
他把右手探进书包。
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
齿轮开始转动。
细小的机械声穿过满屋杂音，清楚得让人无法忽略。那道银黑轮廓落入掌中时，怪物胸腔里的拾音头同时对准了他。
杜明锋没有开口。
怪物却用他的声纹，替他吐出了两个字。
“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