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胸口的薄膜再次鼓起。
墙皮跟着往外顶，随即软成一层烂肉。黑色纤维从接缝里钻出来，贴着地毯爬向两人，缠上脚踝后立刻收紧。
杜明锋试着抬脚。
没抬动。
纤维勒进袜口，右腿本就使不上劲，这一下差点把他拽倒。上坂堇伸手托住他的后腰，掌心刚碰到校服，便摸到一片温热。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血。
杜明锋没回头。
「正常现象。」
他喘了口气，胸口立刻疼得发紧。
「兼职干久了，谁还不带点工伤。」
上坂堇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怪物胸前的灯亮得更快了。
它收到了她的反应。
骨架上的喇叭一层压着一层，全往中间挤。剩下的麦克风偏向两人，连地上那几只摔坏的拾音头都在震。
第二轮要来了。
这次挡不住。
杜明锋低头扫过那些台词稿。
纸页泡过血，字迹糊成一团。靠近他脚边的那页倒还看得清，上面写着英雄冲进险境前的对白。
很标准。
标准得像录完就会被删。
怪物会追着情绪最强的声音跑。它调音时，胸口那张黑嘴才会打开。
靠他自己，能把核心骗出来。
问题是，声浪一发，他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穿过去砸烂那层薄膜。
必须有人替他抢出半拍。
杜明锋看向上坂堇。
她右耳仍在流血，嘴唇没什么颜色。别说喊台词，能不能发出声音都是问题。
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学姐。」
杜明锋抬手指向怪物胸口。
「看见里面那块红色的东西没有？」
上坂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黑口已经合上大半，只剩中间一条细缝。暗红薄膜藏在后面，每动一下，四周墙面便跟着起伏。
她点头。
「它开口的时候，你念台词。」
杜明锋脚下换了个支撑的位置，右腿没撑住，膝盖撞上吸音板。
闷响传开。
几只拾音头立刻转向他。
他咳出一口血，压低嗓子接着说：
「不用念完。半句就行。」
上坂堇看了眼地上的稿子，又抬手指向他。
那意思很明白。
然后呢？
「然后我过去，给它做个售后。」
杜明锋抬了抬手里那截断钢管。
钢管只剩半截，断口朝外翻着，长度勉强够用。
上坂堇没点头。
她扯住他的衣摆，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杜明锋纹丝没动。
倒不是他站得稳。
缠在脚上的黑色纤维帮了忙。
「别劝。」
他盯着怪物胸口那排红灯。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听劝。」
上坂堇指向旁边的书包。
驱动器就在里面。
只要变身，面前的怪物根本不够看。
杜明锋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ZIo基础表盘隔着布料亮了一下，书包边缘传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怪物身上的拾音头齐齐偏转。
只是这么点动静，墙面便往外鼓了一层。头顶落下大片灰尘，承重梁内部传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上坂堇收回手。
杜明锋抬脚，把书包往吸音板后面踢了踢。
「看见了吧？」
他敲了敲自己的腰。
「今天停业。」
怪物胸口传出一声怪响。
那声音像杜明锋的笑，却只学到一半，听着比哭还别扭。
「还挺会挑时候。」
杜明锋把断钢管丢开。
长度不够。
就算冲过去，也未必碰得到核心。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肉墙割开的伤口早已翻开，手指一动，血便顺着手腕往下淌。能用。
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要把手送进那张嘴里。
上坂堇看懂了他的打算，抓住衣摆的手没松，反而往回扯得更狠。
「松手。」
她摇头。
「学姐，节目已经播到这儿了。」
杜明锋扯了两下，衣摆没扯回来。
「临时换男主，观众会骂的。」
上坂堇仍不放。
黑色纤维爬上她的小腿，校服袜被勒出几道凹痕。她站不稳，肩膀撞到杜明锋背上，手却顺势抓住了他的腰带位置。
不让他走。
怪物胸前的红灯只剩最后几颗。
墙面的起伏越来越快，吸音板跟着地面一下一下往上弹。散落的玻璃碴撞在一起，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没时间了。
杜明锋转过身，将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伸到她面前。
「信我一次。」
上坂堇抬起脸。
「别念得太好。」
杜明锋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台词稿。
「你越认真，它吃得越起劲。随便念，跑调也行。把它当成拖欠工资的甲方。」
她看着他，手指仍扣在他衣摆上。
「还有，念完就趴下。」
杜明锋用受伤的右手比了个向下压的动作。
「别管我，也别抬头。听见什么都别动。」
上坂堇指向他的胸口。
血已经浸透校服，顺着衣角往下滴。
「这个真没事。」
杜明锋低头瞄了一眼。
「看着多，主要是校服吸水。」
这话连他自己都没骗过去。
怪物腹部的线缆收紧，数十只喇叭同时对准这里。胸前最后一颗红灯开始往中央移动。
黑色纤维勒得更深。
杜明锋的右脚彻底失去知觉。他把重心全压到左腿，身体朝前倾了一点。
距离还是远。
差两步。
第一步得靠自己。
第二步，得借它的声浪。
上坂堇终于松开他的衣摆。
杜明锋没立刻走。
他把右手往前递了递。
掌心朝上，血从指尖落在两人之间。
上坂堇盯着那只手。
那不是让她跟着冲。
是让她把声音交给他。
怪物胸口的黑口向两侧撑开。肉丝一根根断掉，暗红薄膜从深处挤出来，表面震出密集波纹。
杜明锋侧过身，替她挡住正面的喇叭口。
「开始吧，学姐。」
上坂堇透过挡在脸前的指缝，看向地上的台词。
那页纸已经被血泡软，只有开头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她吸了口气。
没能发出声音。
怪物的薄膜往外鼓了一层。
杜明锋没有催。
他站在那里，右手仍停在她面前。
上坂堇又试了一次。
气流擦过受伤的喉咙，带出一点破碎的轻响。很小，连一句话都算不上。
几十只拾音头却在同一刻转向她。
有用。
杜明锋屈起手指，做了个继续的动作。
上坂堇看着那道被血浸透的背影。
像每次走进录音棚那样，她重新调整呼吸，开始找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