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掌心震。
上坂堇一口气发来七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
【敢迟到?!】
杜明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灭手机。
咖啡店玻璃映着他那张发白的脸。右腿缝过针,纱布勉强止住血,落地照样疼。左肩挂着固定带,口袋里却塞着两份周末行程。
随便抽一份,都够正常人忙活。
两份撞到一起……
人还没分家,日程先分了。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杜明锋拄着医务室借来的旧拐杖,刚蹭出教室,一张行程单便挡住去路。
纸离鼻尖不到两厘米。
「签字。」
上坂堇堵在楼梯口,单肩挂包,帽檐压得不低,口罩盖住半张脸。她一手递纸,一手拿笔,压根没打算放人。
杜明锋往左挪。
行程单跟过来。
他换右边。
还是过不去。
「学姐,校园霸凌伤残人士,传出去影响事业吧?」
「伤残人士昨晚敢放我鸽子?」
「那叫紧急避险。」
「避什么险?」
「房东催租。」
「你住的地方都炸了,房东从废墟里爬出来催你?」
拐杖底端在地砖上滑开半寸。
杜明锋扶住墙,低头看行程单。
星尘录音棚,周六上午,陪同试音。
要提前核对台词,正式录制前完成情绪搭档预演。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
全程陪同。不许失踪。不许拉肚子。
「最后一条带私人恩怨了吧?」
「你有脸问?」
「肠胃问题属于不可抗力。」
「我准备了止泻药。」
「路上被陨石砸呢?」
「我替你办葬礼,再把骨灰带去录音棚。」
够狠。
路全堵死了。
杜明锋把行程单翻到背面,试图从纸缝里抠出一条活路。贴着大腿的手机震了一下,半透明提示挤进视野。
【羁绊任务确认。】
【试音期间,目标情绪存在异常共鸣风险。】
【无故失约将破坏日常锚点,现实稳定值大幅下降。】
杜明锋眼皮连跳两下。
上坂堇拿笔帽点了点行程单。
「想好借口了?」
「我在考虑骨灰能不能买学生票。」
「杜、明、锋。」
她一字一顿,笔尖抵上他的校服领口。
杜明锋抽走行程单,没接笔。
「试音几点?」
「十点。」
「那为什么九点四十五见?」
「登记,领访客牌,确认台词。还有……」上坂堇卡了半拍,「那边的设备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空录音轨里会多出人声。设备关掉以后,监听耳机偶尔能听到呼吸。」
她说得像线路接触不良,笔杆却被捏得发弯。
「制作人说是串音,我听过样本,不像。」
「发我。」
「答应陪我,我就发。」
「拿异常录音当人质,声优行业这么卷?」
「少转移话题。」
杜明锋摸出白石给的临时工作证,压在行程单旁边。
废弃摄影棚,周六上午九点。
星尘录音棚,上午十点。
一个在城西工业带,一个在城东商业区。地铁没法直达,中间隔着两片老城区。
上坂堇盯着工作证上的字。
「临时场务?」
「包食宿。」
「所以你要为一份盒饭放我鸽子?」
「加蛋的。」
「我现在给你买一箱鸡蛋。」
「顺便替我交三十万违约金。」
其实那是特殊材料遗失的赔偿额,迟到根本没写进合同。
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现实稳定值减一。
笔帽从上坂堇手里掉下,弹到杜明锋鞋边。
「多少?!」
「把我卖了也赔不起。何况我算战损品,得打折。」
上坂堇捡回笔帽,开口时小了不少。
「那你去摄影棚。我自己去试音。」
杜明锋用拐杖点了点地砖。
她折回行程单,动作挺利索,折痕却歪得不成样。
「反正只是串音。录音棚那么多人,总不至于……」
「谁说我不去?」
杜明锋按住那张纸。
上坂堇抬起头。
「两个地方隔着大半座城。」
「地图。」
「什么?」
「手机地图打开。不是要我全程陪同吗?」
杜明锋靠着墙,把拐杖夹在腋下,单手放大线路。
摄影棚要求九点到场,没说必须待到什么时候。合同倒是写得清楚,特殊材料得由双方共同保管。
白石想让他接触异常样本,就不能先把人扔去搬器材。
「八点四十五到摄影棚,提前签到。九点前检查样本,让白石先拍近景。九点十分离场,坐车到西桥站。」
上坂堇看着地图。
「西桥到录音棚,最快四十分钟。」
「正常路线是。」
「你想抄近路?」
「换乘通道中段有临时疏散口,出去就是北口。」
「那是员工通道。」
「上个月消防演练改过,周末开放。」
「你怎么知道?」
「地铁站贴过公告。」
「你上课睡得比谁都快!」
「梦里看的。」
线路被一点点压短。
网约车提前约好,台词核对改到今晚,情绪预演用耳机远程做。访客登记需要的证件先拍照发过去,省掉现场填表。
最后,杜明锋没给中途留出一分钟。
上坂堇指着地图上那条七拐八绕的路线。
「你右腿刚缝针。」
「我不骑车。」
「堵车呢?」
「西桥前下车,坐地铁。」
「地铁延误?」
「让预约车换站接。」
「伤口裂开怎么办?」
「不跑,裂了去急诊。」
「你为什么非得两边跑?」
摄影棚有会躲镜头的怪人残片。
录音棚有断电后仍在呼吸的声轨。
哪边都不能扔给别人。
杜明锋接过笔,在行程单底部签下名字,顺手添了一句。
异常音频今晚发来。禁止独自试听。
「因为你这边也包饭。」
「只有工作餐。」
「加蛋吗?」
「没有!」
「那我亏了。」
上坂堇耳根发红,抢回行程单。
「九点四十五。少一秒都算迟到。」
「放心。」
「你上次这么说,转头从医院失踪。」
「这次稳。」
腕上的廉价电子表发出细细的滋响。
裂开的屏幕底下透出红光。本该在特定对象靠近时才震动的残次品雷达,此刻贴着腕骨发烫。
响一下。
停住。
隔了半秒,再响一下。
屏幕乱码分成两列,一列指向行程单,另一列对着工作证。
上坂堇低头看去。
「你手表漏电了?」
杜明锋拉下袖口,盖住表盘。
「穷人的智能穿戴,情绪比较丰富。」
「赶紧扔掉。」
「它比我值钱。」
走廊尽头传来广播声。
上坂堇把折好的行程单塞进他胸前口袋,隔着校服压平。
「今晚早点睡。」
「一定。」
「不许通宵规划路线。」
「当然。」
「不许背着我先听异常录音。」
「绝对不听。」
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刚消失,杜明锋便摸出手机,把路线截图和地铁首班时间塞进行程表,顺手标好网约车上车点。
闹钟也得设。
五点四十。
五点五十。
六点整。
三个闹钟挨个亮起。
上坂堇发来的音频还躺在聊天框里。
杜明锋戴上耳机,点开文件。
波形走到末尾,一串不属于人类呼吸的低频齿痕咬着尾音,间隔整齐得不像杂音。
腕表再次亮起红光。
学校医务室的临时留观间里,杜明锋把手机扣到桌上,扯过借来的薄毯。拐杖横在床边,伸手就能摸到。
屏幕右上角跳到周五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距离最早的闹钟,还有六小时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