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二大爷手一抖,酒盅磕桌上,咂了口酒:“扯,我问了三个人,都说他闯祸了,要被下放。你瞅老闫那笑脸,准是背后笑话他。这小年轻就是没眼力见,早说了,长不了。”
刘光天夹了口菜,点头附和:“还是您看得准,幸亏没凑上去。”
二大爷撇嘴训儿子:“上次车间你给他烟灰缸,我就想骂你。别低声下气的,哼,啧——”
嘴上唠叨着,又抿一口酒,懒得再废话,专心听匣子里的新闻,一副“天下人都醉我独醒”的模样。
自家投资砸了,老爹说啥都得听着,刘光天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李学武到家,饭菜已摆好。秦淮茹今儿又来搭把手,煮了晚饭,蒸了窝头。
他推门进屋,全家人在,刘茵赶紧端出锅里热着的饭,嘟囔:“咋又不按时吃饭?饿坏了怎么办?”
李学武洗完脸,甩掉外套,问家里人:“早上那帮保卫走没?”
刘茵点头:“早走了,送完人就撤了,留饭都不吃,说周一再来。”
他嗯了一声:“那我来应付,今天没啥事吧?”
这话是冲着李学才去的。李学才乐得合不拢嘴:“没事儿!小车真舒服,来回省劲儿。”
大哥和爹都没吭声,李学武也就坐下吃饭。
大姥这时候进来了,瞅了眼正吃的李学武:“后院火一直烧着呢,你想看就去瞧瞧,缺啥跟老三说。”
老三就是闻三儿,辈分比大姥低一截,喊老三顺口。
李学武应下,对刘茵说:“明天我还得出门办差,新屋炕席、窗帘都还没弄,想请院子里手艺好的搭把手,趁这几天把味儿散了,好搬进去。”
刘茵和老奶一口答应:“明儿没事,帮你做被子。”
南屋看书的大嫂突然抬头:“二弟,不是嫂子不帮,实在赶巧了,南方同学要回来,就待两天,正好明天没课,我们想去聚聚。”
李学武把碗撂下,点点头:“行,家里人多着呢,你忙你的。”
见刘茵脸色不对,他赶紧拍她肩膀,搂过老妈:“妈,我先去找明天的人,怕临时变卦。明天借西院工程队的灶,管中饭晚饭,一天干完大头。剩点零碎,您俩加把劲,再找秦淮茹搭把手,立马搞定。”
刘茵抿嘴:“你去对面找于丽,她手巧,我见过她缝的活儿,娘家妈也是老把式。再叫你一大妈,她也行。加上秦淮茹,五个人够了。咱家两台缝纫机,秦淮茹家一台,你一大妈家一台,四台机器,一天干完。”
李学武听她语气平了,嘴上应着,转身出门。
先敲闫解成家门。门开了一条缝,闫解成探头出来,脸一红,眼神往屋里瞟。
屋里于丽坐在炕边,低头抹眼泪。
李学武进门时,他慌得往后缩,明显怕被戳穿。
屋子太窄,李学武只能坐炕沿。于丽赶紧侧身,背朝他。
李学武也不装看不见,直接问:“解成上班了,该拿工资养家了,咋还哭上了?”
于丽没吭声,闫解成干笑两声:“那个……她家要用车,我爸说明天去钓鱼,没借成,正哭呢。”
于丽也觉得有点丢脸,眼泪停了,可还是不敢抬头。
李学武心里嘀咕:刚才还跟三大爷聊这事儿,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上门送暖,顺便挑点刺儿。
“唉,我这三大爷啊,说实在的,一辈子精打细算,对自家娃儿也抠得紧。”
他一拍大腿,凑近于丽问:“嫂子,啥时候用?”
于丽一听他有车,还是新买的,顾不上擦眼角的泪,转身就答:“就上午,带我老姑逛逛四九城。”
李学武咧嘴一笑:“外地人头一回见京城热闹,转转是该的。这叫待客礼数。正好,我后院翻修完,要做些窗帘被面,我妈念叨您手艺好,想请您搭把手。”
他顿了顿,眼神放亮:“明早我要赶马车出门,车子空着。您骑去,中午回来,顺路做活儿,两不耽误。”
于丽眼睛一亮,泪痕还没干,笑了:“那太好了!中午我准回来,吃完饭就来。”
李学武掏出钥匙扔过去,笑眯眯:“直接往后院走,我娘和奶奶都在那儿等您。车在倒座房窗根底下,明早骑走就行。”
说完推门就走。
屋里窄,于丽手心直冒汗,怕挤着,又怕俩口子在场不好动作。这屋子闷得慌,憋得慌。
她俩摆摆手,赶紧往中院走,到了一大爷家。
门一开,大妈正拿浆糊粘鞋底,大爷坐在小凳上听匣子,茶碗冒着热气。
李学武进门,老两口愣住。
他也不啰嗦:“今儿晚上找您,是真有事。”
大妈头都没抬:“行啊,缝纫机能用。”
大爷端茶的手一顿,看了眼李学武,没说话。
别看李学武现在风头正劲,要是真 ** 了,谁也不会踩他一脚。因为当年他当保卫科长时,大爷就没点头哈腰。
为啥?
人家是八级工,轧钢厂少一个科长,不疼不痒。可换掉大爷?做梦!
厂里上下都知道,这种人——不是谁都能顶上的。
李学武刚推开门,就看见秦淮茹牵着棒梗从月亮门那头晃过来。
夜风一吹,她头发飘了下,脸上带着笑。
“正找你呢,人倒自己送上门了。”
棒梗冲他点头,小声喊了句:“武叔。”
上次在大院里结了盟,这小子胆子肥了,现在敢抬头说话,虽然还得扫地喂鸡。
屋里灯一亮,火炉也烧得旺。
李学武顺手往灶里添了块煤,火苗“哗”地往上窜了窜。
暖气管子嗡嗡响,墙角的瓷盆都暖乎乎的。
没窗帘也没门帘,可屋里透着一股子热气,不像冷屋子。
秦淮茹一进门就四下打量。
这屋和她家一样大,收拾得却像新搬进来的一样清爽。
顶棚雪白,灯一照,亮得能当镜子用。
家具看着旧,可擦得发亮,边角还有点包浆,一看就是老东西。
老太太和大姥前两天来过,天天收拾,不光擦灰,连木头纹路都露出来了。
“刚写完作业,就说来你这儿看看有没有活干。”
她低头看沙发,又瞅挂钟,忍不住咂嘴:
“这款式我真没见过,不是那种老掉牙的样式。”
李学武坐在炕沿上,嘿嘿一笑:
“都是便宜淘的,图个结实。”
秦淮茹瞥他一眼,眼角一挑:
“少糊弄我,我不懂?好赖分得清。”
武叔坐上沙发,随手掏出两块糖扔给棒梗。
自己摸烟点上,烟头一亮,火光映在脸上。
棒梗愣了下,赶紧接住,小声说:“谢谢武叔!”
李学武摆摆手,烟盒往茶几一放。
他瞅着秦淮茹,开口就问:“刚才还想着找你帮忙,怕晚了打扰。”
秦淮茹一听,立马点头:“你说啥都行,跟姐客气啥?”
她心里早有数,知道这人找自己干啥。
李学武也不兜圈子:“明天有空不?我屋里得做新被子、褥子,炕被,窗帘,全要布料活儿。”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手艺好,你来一天就行,管饭。”
秦淮茹手一抬,拍了下棒梗的胳膊,低声呵斥:“别乱动!”
然后才回头对李学武说:“谁说我不帮你?就个缝纫活,用得着找外人?”
她心里嘀咕:肯定不是一个人干,至少一大妈那头已经去了。
李学武弹了弹烟灰,看火星落进炉膛,呼一下没了。
这炉子真顶事。
“没找别人,就我妈、我奶、于丽,还有你,五个人够了。”
他慢悠悠接着说:“可能还得借你家缝纫机用一下。”
秦淮茹咧嘴一笑:“行,明早收拾完我就到。”
她顿了顿,又问:“棉布和棉花买了吗?”
李学武一指里屋:“先去看看,不够咱再补。”
说着站起身,领着她往南屋走。
棒梗坐在原地,搓着手,眼珠转来转去。
秦淮茹瞪他一眼:“乖乖坐着,别碰东西!”
话音刚落,人已进了卧室。
李学武把卷好的布一抖开,棉花袋子也拎出来。
秦淮茹眼睛都直了:“你这是买了一仓库?”
李学武咧嘴一笑:“轧钢厂那套行李拿不回来,倒座房那套也旧了。”
他指了指炕柜:“准备拆了,做成两套新被褥。”
李学武一指那卷蓝底大花的被面,又朝白里布努了努嘴:“就用这些,剪开当床罩。”
再一指白沙布和藏青棉布:“窗帘做两套,一个透光,一个挡光。”
秦淮茹摸着白沙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人咋这么讲究?还分两样?”
李学武咧嘴一笑:“我哪有闲工夫给你们家绣花,简单点就成。”
她懂,女人嘛,缝补活儿干多了,一眼就看穿这两窗帘的用处。
可他这么说,她也就顺着接话:“你还说简单?这老屋子里头,处处是新东西,那窗帘盒还是你姥爷雕的吧?”
老头子手巧,大件儿帮不上忙,小活儿却全塞了心意。
那木盒子镂空花纹,清漆一抹,木头本色露得明明白白。
“我姥爷对我可真没话说,等活儿做完,再帮我把屋门做个帘子,就用倒座房那套行李皮,加上旧棉花,缺啥你看着办,不够我再买。”
秦淮茹坐在炕上,屁股底下暖烘烘的,抬头看窗明几净,忍不住叹气:“我们家啥时候能过上你这日子。”
李学武走过去,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收钢笔进抽屉,摆正台灯,开了一秒又关了。
“只要肯干,总会有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