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拼死拼活干一个月,也就拿这么点。
沉甸甸的,全是真金白银。
李有泉心里盘算着,得给家里加个餐。
带着红红钻进菜市场,挑了两斤酱香浓郁的猪头肉,又拎回两斤带肥瘦的生猪肉,顺手还抓了一把翠绿的新鲜蔬菜。
走出菜市口,路边摊飘来一股甜腻的糖香味。
他停下脚,买上两根 葫芦。
一根塞进红红手里,另一根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这段时间姑母李慧芬为了照顾他,整个人都瘦脱相了,脸色蜡黄。
他知道老人舍不得吃好的,特意留了这一口甜头。
提着大包小包,拖着装有两条大胖鱼的水桶,李有泉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南锣鼓巷。
刚走到94号大院门口,里头就传来一声惊呼。
“哟!有泉!”
“你这病可算利索了?”
“好些日子没见你踪影,我还以为你要躺到年底呢!”
李有泉脚步一顿,扭头往院里看。
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汉子正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这人姓韩,是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主任。
前两年李有泉去厂里应聘采购员,因为名额满了没成,但也因此和韩主任混了个脸熟,关系处得还算融洽。
“韩主任,好久不见。”
李有泉笑着打招呼:“就是点小感冒,早就没事了。”
韩主任点头赞许:
“年轻人底子厚,恢复就是快。”
“前几天我还听你姑母念叨,说你病得起不来炕,没想到今儿精神头这么足。”
他目光扫过李有泉手里的东西,语气更加热络:
“这是带红红逛大街去了?买了这么多补品,正好趁热吃,好好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韩主任伸手进兜,摸出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递到红红面前。
“红红,拿着吃。”
那是米老鼠奶糖。
在这会儿,这玩意儿比大白兔还要金贵,算是顶稀罕的零嘴。
李有泉眼神微闪。
无功不受禄,韩主任平白无故送这么贵的糖,准是有求于人。
小时候姑母就教过,陌生人的东西不能乱拿。
红红握着那两颗糖,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手。
韩主任手里的糖,在指尖捏得有些发软。
红红咽了口唾沫,馋虫被勾了起来,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死死盯着旁边的哥哥。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给不给接?全看李有泉的态度。
这世道,家里揭不开锅,李有泉唯一的倚仗就是那一身打猎的本事。
韩主任这时候上门,手里拿着糖,嘴里大概率是要谈生意。
这种送上门的赚钱门路,要是放跑了,那就是脑子进水。
李有泉心里盘算得精光,脸上却没露半点精明相。
他侧过头,瞧见妹妹眼巴巴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接吧。”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韩主任赏的脸面,咱不能驳。”
红红眼底瞬间亮了,像是夜空里炸开的烟花。
她扑闪着大眼睛,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那颗糖。
“谢谢韩主任!”
嗓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韩主任心头一喜,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透着长辈的亲昵。
趁着这股热乎劲,李有泉顺势递了话茬。
“主任,我这身子骨算是利索了。”
“这两天就要进山。”
“您要是缺什么稀罕物,言语一声,我给您捎回来。”
这话正好说到韩主任心坎里。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对方直接递了 。
“巧了!”
韩主任眼睛一亮,笑得意味深长。
“野山鸡你懂行,市面上根本买不着正格的。”
“下次进山,要是碰上了,给我留两只。”
“钱不是问题,高价收。”
“哪怕没遇上山鸡,别的野味也行,照此标准结算。”
李有泉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包在我身上。”
“明天我就进山,保准给您带新鲜的回来。”
“那行,我也不耽误你回家陪孩子。”
“我得赶紧回去,没跟我姑母打招呼,回头她找不着人该急眼了。”
韩主任乐呵呵地摆摆手。
“快回吧,路上小心。”
两人分道扬镳。
李有泉牵着红红,大步流星跨进了四合院的大门。
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全是踏实感。
他那张脸红光满面,浑身上下散发着喜气。
这一进门,动静不小。
院子里的人纷纷探头探脑,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羡慕、嫉妒、探究,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
前院里,三大爷正端着水瓢浇花。
看到李有泉那一堆货物,他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贪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扔下水瓢,小跑着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有泉嘛!”
三大爷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带着闺女去置办年货啦?”
“好家伙,这阵仗,赶上过年了吧!”
阎家甫眯起眼,视线黏在那几袋物件上,心思早就飞到了怎么从里头抠出点油水。
目光扫过一圈,最后死死钉在李有泉手里那桶活蹦乱跳的大鱼上。
看着那鱼鳞闪着光,再看看人家肩上扛着的钓竿,傻子都看得出这战利品是刚出炉的热乎货。
老阎也是个钓鱼迷,闲时总爱拎着杆子去湖边碰运气,指望能加个菜。
可现实很骨感,他技术烂得没边,每次提上来的都是些巴掌大的小鱼苗,根本不够塞牙缝。
如今瞅见这几条足有四五斤重的肥鱼,嫉妒劲儿瞬间涌了上来,酸得直倒牙。
但这醋意归醋意,想白嫖的心可没死透。
他盯着水桶里的动静,脸上挤出一副热络的笑,语气夸张地喊了起来:
“哟呵!有泉啊!这鱼可是你亲自下的钩?瞧这架势,个个都是壮汉!今儿个你们家算是开荤了!”
“吃鱼就得吃个鲜字。
我平日里也爱琢磨这手艺,家里常备着处理鱼的绝招。
要不这样,让你三婶子搭把手,帮你收拾干净。”
“远亲不如近邻嘛,顺手的事儿。
等收拾利索了,我再给你捎回家,省得你拎着重物累着。”
这话听着漂亮,李有泉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阎那算盘打得震天响,什么帮忙处理,分明是想截胡鱼头鱼尾那点好东西,只留些没肉的鱼身子给他。
再加上前阵子他家大儿子硬生生挖了他的墙角,抢走了心仪的对象,这笔账他还记在心里。
这种时候,哪来的免费劳动力?
李有泉瞥了他那副精明的嘴脸,嘴角扯出一抹冷意,话里带着刺:
“免了吧。
三大爷要是有这空闲时间,不如多花点心思教教令郎怎么做人。”
“养出来的孩子,外表看着像模像样,行事做派却连畜生都不如,这就有些丢人了。”
“杀鱼这种事我自己玩得转,就不劳驾您费心了,请回吧。”
话音落下,他一把攥住女儿红红的手腕,转身大步流星往后院撤去,背影决绝。
留下老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憋屈得像是吞了苍蝇。
旁边站着的阎解成低声嘀咕了一句:
“自己无能怪别人手段高明,要是你真有点本事,至于让老婆被人拐跑吗?”
这话声音不大,却正好飘进屋里。
正推门准备去厕所的于莉脚步一顿。
她原本听阎家人念叨李家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
可眼前这一幕,李有泉大包小包满载而归,那些物件沉甸甸的分量,跟她印象中的“一贫如洗”
完全对不上号。
于莉揉了揉眼睛,满脸错愕,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炸开了锅。
于莉死死盯着李有泉手里的提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不对劲。
阎解成不是吹过吗?说李家穷得连棒子面都掺水喝,锅底能照出人影。
怎么转眼就成了暴发户?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阎家分花生那抠搜的一幕——一颗颗掰开数着给,生怕多吃一粒。
再看看李有泉这一堆山珍海味。
两相对比,扎心啊。
后悔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但理智很快掐断了这份软弱。
“怕什么。”
她暗自唾弃自己,“没固定工作的野路子,能比得上阎解成的铁饭碗?”
打猎那是看天吃饭。
今天有肉吃,明天就得喝风。
万一哪天空手而归,全家都得饿肚子。
还是阎解成稳妥,月月发工资,心里不慌。
于莉强行把那股酸意咽回去,给自己灌了一碗心灵鸡汤。
这边,李有泉牵着红红刚进中院。
贾张氏正坐在门口纳鞋底,那张刻薄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秦淮如在水房搓衣服,闻声也抬起头。
“呸!”
贾张氏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
“败家玩意儿!刚从易中海那儿坑了两百块,就迫不及待去挥霍?”
“家里又不产钱,这么造迟早得喝西北风!”
“易家的大爷们也是瞎了眼,居然让他讹去了!”
骂声毫不留情地砸过来。
秦淮如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刚才那点羡慕劲儿,听了这话,瞬间变成了鄙夷。
可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