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极有眼力见地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去,生怕多待一秒会被这尴尬的气氛吞噬。
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工程部众人看向林卫东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视,那么此刻,那目光中只剩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以及深深的局促。
尤其是站在一旁的吴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他还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势,让林卫东跟在自己身后“好好学习”
,殊不知自己忙活大半辈子,临退休前才勉强摸到九级工程师的门槛——这可是职称序列里最底层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七级工程师!
整整高了两级!这在职称体系里,意味着天壤之别。
“各位前辈好,以后还得仰仗大家多多提携。”
林卫东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意,语气诚恳,看不出丝毫傲气。
“应该的,应该的!”
吴工连声应和,手有些无措地在衣角擦了擦,连连摆手,“林工太客气了,您可是七级工程师,我们哪敢谈照顾,倒是您得多指点指点我们。”
谁不知道七级工程师的分量?在场这些人,除了吴工,还有谁能压得住这位爷?
气氛缓和了几分后,吴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卫东啊,既然来了,我先把咱们工程部的情况给你透个底。”
“麻烦吴工了。”
林卫东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目前除了一位同事请假,其他人都在这儿。”
吴工伸手指向人群,“这是赵明,厂里技术骨干,十级技术员,最近正准备冲击工程师资格。”
括号里的备注被自动过滤,林卫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叫赵明的年轻人。
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忐忑。
“林工好!”
赵明赶紧起身点头致意。
“你好。”
林卫东淡淡回应,目光却并未离开对方。
就在这时,赵明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刚才听李厂提过,您是工业大学出身?不知是哪所?”
“西北工大。”
林卫东吐出四个字。
赵明眼睛猛地一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巧了!那是师门啊!林工,您的恩师是……”
“孙教授。”
话音刚落,赵明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西北工大,孙教授。
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恐怖如斯的代名词。
那可是系里出了名的铁面 ** ,也是学术造诣最高的泰斗级人物。
坊间传闻,能被孙教授收为亲传 ** 并顺利毕业的,没有一个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工程师证书更是人手一份起步价。
怪不得!赵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师兄”
的无限崇拜。
原来如此,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拿到七级职称。
吴工见状,趁机继续介绍下一位:“这是陈千乐,十一级技术员。”
“林工好。”
陈千乐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
随后,又有两三人简单寒暄完毕。
整个介绍过程顺畅得出奇,但这股子和谐的氛围背后,离不开“七级工程师”
这块金字招牌的威慑力。
待众人落座,林卫东切入正题:“那么,我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
吴工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日常主要是设备故障排查与维修。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透着几分无奈:“厂里一直希望能攻克这些进口机器的核心技术,实现自主生产。
但在这方面,我们卡了太久,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提到这儿,吴工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神情尴尬至极。
林卫东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明白了。”
他心知肚明,这并不奇怪。
轧钢厂核心设备的图纸与技术参数,皆是从海外重金引进的机密,绝非旁人能轻易窥探全貌。
即便他是专家,也不可能像翻阅小说般轻松掌握所有细节。
“工作节奏不必绷得太紧,”
主管语气缓和,透着几分关照,“毕竟前期以熟悉环境为主。
赵明,你与林工出自同门,便由你负责引路,带林工转转厂区吧。”
“没问题!”
赵明应声,随即转向林卫东,脸上堆起谦逊的笑意,“那就麻烦师哥了。”
“不敢当。”
林卫东笑着回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略显局促的神态。
赵明连连摆手,动作幅度极大,仿佛生怕被那“七级工程师”
的头衔压垮:“林工折煞我了,这点小事,举手之劳罢了。”
与此同时,一号车间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易中海手里攥着那只掉漆的茶缸,步伐看似悠闲地在机器间踱步,实则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忙碌的工人。
作为厂里屈指可数的八级钳工,他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向来是横着走的人物,连车间主任都得给他留三分薄面。
但今天,异样的感觉如芒在背。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眼神,此刻变得躲闪而疏离,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易中海心里跟明镜似的——之前闹出的 ** ,终究还是传开了。
当面或许还顾忌着体制内的脸面,背地里指不定有多少闲言碎语。
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人设,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一股阴冷的怒意从他眼底深处悄然蔓延。
“师傅,林工进去那么久还没出来,该不会是直接被调去别的车间了吧?”
贾东旭凑上前,压低声音试探道。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易中海心头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声道:“我去李副厂长那儿问问。”
说罢,他转身便走,连个招呼都没打,背影显得格外决绝。
车间主任看在眼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并未阻拦。
片刻后,易中海推开李副厂长办公室的门。
此时,李副厂长刚结束工程部的事务回到座位上,看到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易师傅,工作时间不在岗位上,跑我这里做什么?”
李副厂长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
李副厂长自然认得这位老牌八级钳工。
前阵子的 ** 闹得满城风雨,身为副厂长的他又岂会不知风向已变?如今厂里正极力拉拢林卫东这位七级工程师,对于易中海这种名声受损的老员工,保持距离才是最优解。
七级工程师对八级钳工,这笔账,谁都会算。
易中海愣了一下,预想中的热情寒暄并未出现。
李副厂长态度的骤然降温,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疏远。
难道……又是因为林卫东的事?
易中海紧握茶缸的手指微微泛白,心底那股恨意再次翻涌。
若不是林卫东当初把事情做得太过绝情,他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那个曾经受人敬仰的八级钳工,本该依旧高高在上才对。
恨意如毒草般在心底疯长。
林卫东毁了他在院里的威望,这笔账,易中海记下了。
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阴鸷,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和善笑容,转身看向身旁的人:“李副厂长,听说林卫东也进了咱们轧钢厂?”
“是。”
李副厂长淡淡应声,目光微冷。
虽然只是个副职,但眼前这位“一大爷”
连个尊称都不给,直呼职位,摆明了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傲慢让李副厂长心中一阵反感,但他面上不显,只等着对方的下文。
易中海自然没察觉这细微的情绪变化,顺势抛出了真正的目的:“李副厂长,有个不情之请。
我想把林卫东调到第一车间去。”
李副厂长眉头一挑,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调过去?你打算让他干嘛?”
“老林走得早,家里就剩卫东这根独苗。”
易中海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作为院里的大人,照顾晚辈是本分。
再说了,凭我这八级钳工的技艺,带带他绰绰有余。
熬过三年学徒期,定级肯定没问题。”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透着股算计的味儿。
李副厂长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笑声极轻,却像巴掌一样扇在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也跟着尴尬地笑起来,心里盘算着:不过是个调动申请,凭我的面子,他还能驳了不成?
然而,下一秒,李副厂长的脸色骤变,原本温和的语气瞬间降至冰点:“易中海,别人说你伪君子,我还半信半疑。
今天一见,真是大开眼界。”
易中海的笑容彻底碎裂,愣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还要我明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