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福宝就听见麻雀在墙头叫。
她凑到院门口听了一阵,转身往屋里跑,“爷,捡烟盒的人进了镇东头一个小院。那人把一张纸塞进墙根砖缝里了。”
柳青山把火钳一放,“看清长啥样没?”
“四十来岁,黑布衫,走路左肩低右肩高。”
“又是刘三刀的人。”柳青山朝院外喊,“大有,叫满仓来一趟。”
孙大有应了一声。不多时,陈满仓跟着孙大有进了院门。
“刘三刀才被带走,镇上就有人接了他的后手。”柳青山把烟袋点着,“他烟盒里留了张纸。今晚有人把纸塞进镇东头小院的砖缝里了。”
陈满仓把扁担往墙上一靠,“那还不去取?”
“不急。外头肯定有人盯着。咱一去,他毁纸,线就断了。”柳青山说,“明天初九,镇上逢集,人多好办事。”
福宝仰脸,“爷,让豆子去。豆子能钻洞。”
豆子跑过来,前爪搭在她膝盖上,“我去。我认得路。”
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摇头,“纸上有字,豆子认不全。万一口重了,纸烂了。”
陈满仓搓手,“那明天咋弄?”
“明天带点鸡蛋去卖。卖完鸡蛋,我借买盐去镇东头。福宝跟着。你和大有在集上等。”柳青山说。
“成。那我先回,让民兵今晚别去镇上。”陈满仓和孙大有走了。
福宝坐在门槛上,就着马灯的光,用小耙子在地上画圈。芦花踱过来。
“明天赶集?我也去。”
福宝抬头,“集上不让鸡进去。”
“谁说的?我蹲在驴车后头,没人管。”芦花抖了抖冠子,“去年我还啄了一个偷咸鱼的小子,你爷夸了我一整天。”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了,“行,明天带上它。豆子钻洞,芦花把风。”
福宝从兜里掏出那两片叶子,放在灯下,“爷,树送的叶子,能干啥用?”
“养根的。等树老了,拿叶子泡水浇根,根能返青。”柳青山说,“你贴身放着,别弄丢了。”
“那能换糖吃吗?”
柳青山笑了,“叶子换糖,亏你想得出来。这叶子比糖金贵。”
福宝把叶子收进贴身兜里。豆子往她腿上一趴,打起盹来。芦花在鸡窝前头闭着眼。院子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剩火偶尔炸一声。
福宝刚要睡着,墙头麻雀又轻轻叫了两声。
“福宝,那个人又来了。他往砖缝里塞了第二张纸。”麻雀说。
福宝光脚跑到门边,把话传给爷爷。柳青山手里的烟袋停了一下,“第二张?头一张还没取。他这是给谁递话?”
“麻雀说,那人塞完纸没走。他蹲在院门口,在泥地上划字。”
“划的啥?”
“太暗了,看不清。就看见三道横。”
福宝声音轻轻的,柳青山眉头拧了起来。三道横,是三。三天?三个人?还是第三张纸?
“让麻雀回来。今晚不盯了。”柳青山把烟袋磕灭,“盯太紧,反叫人起疑。明天赶集,咱去取纸。”
福宝回屋睡下,小耙子照旧放在枕边。她迷迷糊糊听见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借麻雀探得纸信,提前防范。当前累计善意值三百六十点。可兑换小型除虫粉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叫醒爷爷,小声说了。柳青山披衣坐起来,“换。明早麦地撒一遍。”
福宝在心里头说了声换。一小袋淡黄粉末落在枕边,有股艾草味。
“爷,这个能撒麦子上不?”
“能。明早拌草木灰,往地里撒。治土虫,不伤苗。”柳青山把除虫粉收进木柜。
第二天一早,福宝先跟着爷爷去自留地。柳青山把除虫粉拌进草木灰,顺麦垄撒过去。福宝蹲在田埂上,听见麦苗们小声嘀咕。
“这个味好。身上的小虫子不咬了。”
福宝把麦苗的话传给爷爷。柳青山抓了把土看,点点头,“这粉管用。”
吃过早饭,牛车套好。车上搁了半筐鸡蛋。福宝抱着豆子坐上车,芦花自己跳上来,蹲在车尾的干草里。陈满仓和孙大有先去了镇上,约好在粮站旁边的小铺子等。
牛车到镇口,集上已经热闹起来。柳青山找了个墙边,把鸡蛋筐摆下。福宝蹲在旁边,豆子钻在她怀里,芦花站在车尾,眼睛扫来扫去。
“爷,我看见那个黑布衫了。”福宝凑到柳青山耳边小声说。
镇东头巷子口,黑布衫蹲在茶摊旁,手里攥着个烧饼,眼睛却总往东头瞟。
“先卖鸡蛋。”柳青山不慌不忙。
一个挎篮子的婶子来问价,买了五个。福宝在旁边学舌,说鸡蛋新鲜,都是自家芦花下的。婶子笑呵呵又买了五个。芦花在车尾昂着头,一脸神气。
“那是我下的。”芦花小声跟福宝说。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了,“回头给你加把谷糠。”
鸡蛋卖到半筐,柳青山提起空布袋,“走,买盐去。”
两人朝镇东头走。豆子从福宝怀里跳下来,贴着墙根跑。芦花跟在最后头,不紧不慢,像在散步。黑布衫还在茶摊前,没注意这边。
到了那个小院外,院墙根果然有口水缸。福宝蹲下来系鞋带,豆子钻到缸后,没两下就叼出来一个纸团。柳青山弯腰捡起,把豆子塞回布袋。
“走,去粮站后头的小铺子。”
陈满仓和孙大有正等在里头。柳青山把纸团展开,是张烟盒里的锡纸,上头用铅笔写着:
“初十,老粮库后门。搬粮。”
陈满仓凑过来,“初十?那不就是明天?偷粮库的粮?”
柳青山把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让周拐子先走。”
孙大有一拍大腿,“这是要推周拐子当替死鬼。真正的粮,走的不是粮库后门,是粮站后门。”
福宝从布袋里抱出豆子,“豆子说,布袋里还沾着一张纸。”
柳青山低头一看,袋底果然还有个小纸团。展开,上头只有一个数字:
“三。”
柳青山把两张纸并排放着。头一张,是明天的日子。第二张,是让谁先走。这最后一张的三,是说他们总共三个人。刘三刀、黑布衫、周拐子。三张纸,三个人。明天初十,老粮库后门碰头。
“那咱怎么办?”陈满仓问。
“明天,咱也去。他们碰头,咱就收网。”柳青山把烟袋一磕,“这回,要把刘三刀藏在镇上的线,连根拽出来。”
福宝蹲在铺子门口,忽然看见黑布衫已经站在了巷子口,正朝这边看。柳青山把福宝往身后带了带。
“走。鸡蛋钱还没收完。”
一行人出了铺子,混进赶集的人群里。黑布衫没跟来,还站在巷子口,手里那半个烧饼已经凉了。
“爷,那个人,身上有股子粮仓里的霉味。”福宝小声说。
“粮站的老鼠,哪能没霉味。”柳青山牵着她,走出镇口。牛车吱吱呀呀,把一镇子的热闹甩在身后。
傍晚到家,柳青山把两张纸锁进柜子,又去自留地看了一遍。麦苗们说,晚上有雨。福宝把这个消息传给爷爷。柳青山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
“下吧。下了雨,明天去粮库,留不下脚印。”
夜深了,福宝躺在炕上,听见外头起了风。雨点子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响。她迷迷糊糊想,明天初十,老粮库后门。刘三刀的三个人,一个也跑不了。
这个念头还没散,她就睡着了。窗外,雨下得正紧。老槐树在雨里轻轻摇着,像在替谁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