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福宝被芦花啄醒。
“起来起来，你爷都套好牛车了。今天去镇上，再不起来就背你去。”芦花站在炕沿上，嘴壳子往福宝鼻尖上碰了碰。
福宝一骨碌坐起来，抓过小耙子，跳下炕。柳青山正在院里给牛车铺干草，车上搁了一袋麦种，是给王村长看的样品。陈满仓蹲在车尾巴上抽烟袋。孙大有和两个民兵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爷，咱真去镇上逮刘三刀？”福宝凑过去。
“不是逮，是去递材料。”柳青山把福宝抱上车，“你跟紧我，别乱跑。”
福宝点头，把豆子也抱了上来。豆子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芦花站在院门口目送，嘴里嘟囔：
“进镇别让豆子下地，它一进镇就疯跑。”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了笑，没说话。牛车吱吱呀呀上了路，陈满仓赶车，孙大有带民兵跟在两边。
半道歇脚时，福宝靠在麦袋上，耳朵里忽然听见一阵很轻很轻的哭声。不是人，是车上的麦种在哭。
“爷，麦子哭呢。”福宝小声说。
柳青山回头看她，“哭啥？”
“有几粒麦子说，它们不是良种。它们是陈粮，泡过水，快闷死了。真正的良种天快亮的时候被人偷走了。”
柳青山脸色一沉，走到车边把样品袋打开。面上头是金灿灿的好麦种，往下一拨，底下全是发黑的陈麦，捏碎了，里头湿乎乎的。
“有人把样品调包了。”柳青山把袋子重新扎好。
陈满仓凑过来看，“天快亮的时候？那时候咱刚把周拐子押去队部，都在菜地那边清点。家里只留了福宝和豆子。啥时候进的院？”
柳青山把假麦种单独包了，塞到牛车底下。他没说话，朝福宝招了招手。福宝跳下车，跑到他跟前。
“你问问路边那几棵老柳树，天快亮那阵，有没有生人进过咱家院。”柳青山低声说。
福宝贴过去听了片刻，跑回来，小脸绷紧了。
“爷，柳树说，天快亮的时候，有个瘦子从咱家后院翻进来。背个蓝布包，进院不到半袋烟的工夫，又翻了出去。他怀里鼓鼓的，往村外跑了。”
陈满仓一拍车板，“瘦子！周拐子是打掩护的，瘦子才是调包的。咱押周拐子去队部，家里没人，把瘦子漏了！”
柳青山点头，“周拐子撒灰放火是假的，把咱全引到菜地。等咱去队部，瘦子趁空进屋，把真样品换成了陈粮。真麦种现在应该到镇上了。”
福宝蹲在牛车边上，把掉在草里的几颗黑麦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豆子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臭的。”豆子说。
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头，“陈粮泡过水，一股子霉味。这东西留着，当证据。”
话音刚落，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识破调包计、保护良种声誉。当前累计善意值三百五十点。可兑换树木养护液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
柳青山想了想，“换。昨晚老槐树差点让人浇了油，正好用它养养根。”
福宝在心里头说了声换。叮咚一声，一个小陶瓶落在她手边，瓶身细长，里头是淡绿色的水，闻着有股子嫩叶味。
“爷，这是养护液，给树浇根上，能让根长得更稳。”
“先给石桥下那棵浇。再给菜地后头那棵浇。”柳青山说。
福宝点头，把陶瓶收进怀里。牛车路过石桥时，她跳下车，把养护液分了一半浇在桥下树根上。老槐树叶子轻轻抖了抖，声音里带着笑。
“根上暖暖的。福宝，你爷爷有良心。”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把烟袋点着，抽了一口，没说话。牛车继续往镇上走。
一个时辰后，麻雀飞回来了，站在车辕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福宝听了一阵，小脸皱起来。
“爷，麻雀说粮站门口有个瘦子，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个蓝布包。他抽完烟，往后街走了，进了一条小胡同。”
陈满仓把扁担抄起来，“走，堵胡同去！”
柳青山按住他，“不急。让刘三刀露面。咱手里的假麦种是鱼饵。到时候当着王村长的面，把袋子打开，假的真不了。”
孙大有问：“那真样品呢？咱车里没有真样品了。”
“不用真样品。假麦种就是证据。谁换的，谁心里清楚。”柳青山把烟袋别在腰上，“福宝，你让麻雀找找铁柱在哪儿。铁柱在镇上，把他领到咱车跟前来。”
福宝对麻雀小声说了几句。麻雀扑棱飞走了。没多大工夫，铁柱跟着麻雀从一条巷子里钻出来，跑到牛车跟前。
“柳爷爷，啥事？”
“你跑一趟镇政府，找王村长。就说粮站后街有人倒卖假粮种。记住，只递这一句。别的话别说。”
铁柱点头，撒腿就往镇政府跑。柳青山把车底那包假麦种提出来，又让福宝在原地等着，“待会儿看见刘三刀，你就跟豆子往后头站，别出声。”
福宝点头，把豆子抱紧。豆子鼻翼一抽一抽，小声说：“好浓的油味。”
福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头，“人来了。”
刘三刀从街口过来，后头跟着一个黑脸汉子。瘦子看见刘三刀，赶紧拎起蓝布包迎上去。刘三刀接过包，拍了拍，朝瘦子一点头。瘦子转身就往胡同里钻。
孙大有一个箭步追上去，把瘦子按在墙根上。陈满仓从巷子里冲出来，把刘三刀堵在中间。柳青山提着假麦种，走到刘三刀面前。
刘三刀一见柳青山，脸色刷地变了，手往兜里摸。陈满仓一扁担打在他手背上，一张纸片掉出来，正是那封检举信。
“刘三刀，你让人半夜换我的麦种，又写假信讹我。人赃并获，你还有啥话说？”
刘三刀不吭声，只恶狠狠地盯着柳青山。王村长带人赶到，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包被偷走的真良种。金灿灿的，颗粒饱满，跟柳青山手里那袋发黑的陈麦一对比，一眼便知谁真谁假。
“刘三刀，跟我走一趟。”王村长把检举信举起来，“这信上的笔迹，你总认得。”
刘三刀被两个干部一左一右架住。他扭过头，朝柳青山啐了一口，“你别得意。没了我，还有别人。”
“来一个，查一个。”柳青山把假麦种收回车上，对王村长说，“王村长，这真麦种是刘三刀让人从我家偷的。现在从他的人手里找回来了。假麦种是瘦子塞回我家的。谁栽的赃，您一问便知。”
王村长点头。粮站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福宝看见黑脸汉子缩在人群后头，想往巷子里溜。孙大有眼尖，一把揪住他后领。黑脸汉子脸都白了，不敢再动。
“这也是刘三刀一伙的。”孙大有把人推到王村长跟前。
王村长一挥手，“一块带走。”
回家的路上，陈满仓赶车，孙大有带人跟在后头。牛车上多了那包找回来的真良种，金灿灿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福宝靠着麦袋，迷迷糊糊听见豆子说：
“油味散了。人也没跟来。”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头，把手上的绳子紧了紧。牛车出了镇口，夕阳把路照得黄灿灿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镇子，又看了看怀里的福宝。
“爷，这回刘三刀能抓进去不？”福宝问。
“能。人赃并获，他跑不了。”柳青山说，“就是不知道，他那句‘还有别人’是吓唬，还是真有其人。”
话音刚落，一只灰麻雀从镇里飞出来，落在牛车辕上，叽叽喳喳叫了一通。福宝听了一阵，小脸绷紧了。
“爷，麻雀说，你们走后，有人从茶馆里出来，捡走了刘三刀掉在地上的烟盒。烟盒里头，有张叠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