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播那天，天还没亮，柳青山就起来了。
他推开屋门，院里铺了一层薄霜。芦花从鸡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哆嗦又缩回去了。福宝揉着眼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耙子，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爷，今天是不是要种麦子了？”
“种。”
柳青山把柜子里那袋高产麦种取出来，搁在桌上。袋子打开，麦种颗颗饱满，金灿灿的，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光。他抓了一把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这袋种子在柜子里藏了半个多月，终于要下地了。
吃过早饭，陈满仓带着两个老社员到了地头。一个扶沟，一个撒种，柳青山跟在后头覆土。孙大有挑着水桶从井台那边过来，等着浇地。地头上也站了些村里人，王婶、刘婶、周秀兰，还有几个下了早工的社员，三三两两靠着老槐树根站着。
陈满仓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老柳，今天下种，队里派两个人盯着，全程记工。别的规矩上回大会都说过了，不再重复。你开始吧。”
柳青山没多说，弯腰抓起一把麦种，手指缝里漏下去几粒，落在翻好的土沟里。
“下种。”
福宝蹲在田埂上，把耳朵贴近地面。麦种从爷爷指缝间落进土沟里的时候，她听见好多细小的声音，像刚醒过来的娃娃在嘟囔。
“凉，土好凉。”
“我旁边那个挤到我了。”
“别挤别挤，都有地方。底下好软。”
福宝小声跟爷爷说，“爷，左边那条沟里的种子说土太硬了，根不好扎。”
柳青山停下手，顺着福宝的目光看了一眼左边那条垄。那块地靠近田埂，踩的人多，土确实比别处紧实。他把麦种交给旁边的老社员，自己拿起锄头，把左边那条垄重新松了一遍土。锄头翻过的地方，土块碎得更细，颜色也更深。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才把麦种撒下去。
“现在咋样？”
福宝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松了。它们说这回舒服了。”
旁边扶沟的老社员笑着逗她，“福宝，种子还会说话呢？你咋听见的？”
福宝抿住嘴，眼珠转了转，“没听见，我就是觉得那土硬。”
老社员哈哈笑了两声，没当回事。柳青山不动声色地继续埋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福宝蹲在田埂上继续听着。麦种一颗一颗落进土里，埋上土，浇上水。孙大有挑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水来了。”
“凉快。”
“这回能好好睡了。”
“我想多喝点，攒足了劲好往上拱。”
福宝把小耙子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它们说话。有些种子性子急，刚喝上水就喊着要发芽。有些种子性子慢，缩在土里一声不吭。她把那些性子急的位置记在心里，打算过几天出苗的时候先来看这几垄。
柳青山直起腰，把最后一垄土覆好。半亩自留地，整整齐齐地种完了。麦种埋在土里，接下来就是等着出苗了。
陈满仓让记工员在本子上记了用了多少种、施了多少肥、浇了几担水。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土，“老柳，地种好了，往后队里派人盯着。你家的地，全队帮你看着。”
人群散了。王婶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往福宝手里塞，“种地累，拿着吃。”刘婶也过来，说了句“要帮忙吱一声”。赵婶站在最外圈，等人都散尽了，冲柳青山点了下头，攥着衣角转身走了。
地头只剩下柳青山和福宝。福宝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平整好的土地。麦种已经睡下了，土面上啥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发芽。
“爷，麦子啥时候出来？”
“七八天就出苗。出了苗就好办了。”
“那它们在地底下干啥？”
“先吸水，再扎根，然后往上拱。得攒足了劲才能破土。”
福宝把手掌轻轻贴在土面上，小声说了句，“你们慢慢睡，醒了就叫我的名字。”
土底下的麦种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答应她。
傍晚，柳青山坐在院里磨镰刀。秋播刚忙完，地里的活计松快了些，但明天得去后山砍几根荆条，把菜地边上的篱笆扎一扎。院墙根底下那几处松动的石头也得重新垒一垒。
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不是孙大有的脚步声，也不是陈满仓的。
柳青山把镰刀搁下，走到院门口，没急着开。
“谁？”
“老柳同志，是我。镇上农机站的杜师傅。”外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喘，像是走了一段急路，“今天下午有人到农机站打听您家的自留地。问那块地种了多少，种的啥品种，啥时候种的，问得比查账还细。这人不是农机站的，生面孔，问完就走了，骑的是两轮摩托。我觉得不对劲，下了班就赶过来跟你说一声。”
柳青山把门拉开。杜师傅站在门口，工作服上沾着机油，手里的头盔还没放下。
“杜师傅，进来说。”
杜师傅进了院，接过福宝端来的凉水喝了一口，“老柳，上次那个姓马的用的是假身份，农机站那个小刘也被站里警告了。我以为这事消停了。今天又来一个生面孔，打听的自留地的事比马文远还细。不光问种了多少，还问种的啥品种、哪来的种子、啥时候种的。我让他出示证件，他掏了个本子晃了一下说是公社的。我没看清楚，他就收回去了。”
柳青山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跟马文远不是一伙的。马文远是冲着树底下的瓦罐来的，顺便打听福宝。这个人是冲着麦种来的，对老槐树和瓦罐压根没兴趣。两拨人盯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杜师傅，你帮了我两回，我都记着。往后有人再打听我家的麦种，你就说这麦种是队里报备过的试验种，林业站和公社都备案了，旁的一句别多说。”